“放权于民……不破不立……”
“把权柄交到百姓手上……反而能稳固江山?”
“这……”
他反复咀嚼,苦思良久,仍觉难以贯通。
自商鞅变法以来,历代皆奉秦制为圭臬。
千余年浸润,“外儒内法”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君臣百姓共守的常理。
若要凝聚举国之力,法家手段不可或缺;可苏慕偏偏提出“放权于民”……
难不成,要倒退回周礼旧制?
绝无可能!
朱元璋出身寒微,深知人性幽微曲折,更清楚一旦把权柄撒出去,落在什么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苏慕先前还说过:权力如毒,天子是盛毒的器皿;器皿若有裂痕,毒便四溢,
如今却主动砸碎器皿,任毒流散?岂非自毁长城?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低声唤道:
“天德啊……”
“陛下息怒,”
见天子面色阴沉、眉心紧锁,徐达心头一紧,急忙应道:
“臣以为,苏先生只是想为百姓争些实打实的权益,并无僭越之心……”
“恳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一听,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猛地一挥手搡了徐达一下,两眼一瞪:
“你这老家伙在琢磨啥呢?”
“咱几时怪过苏先生?”
“先生又不是拎不清的酸腐书生,咱比你清楚得多!”
“快去,给咱搬把椅子来!”
“腿都蹲麻了!”
徐达:“……”
再说另一边。
面对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皇子们,苏慕轻轻摇头,略作点拨:
“老百姓这三个字,大家张口就来,说的是没权没势、普普通通的寻常人……”
“可早在战国以前,‘百姓’二字压根儿不指平民,反而是贵族的代称,因为那时是奴隶制社会,只有贵族才有姓,有封地、有官职的人才能称姓;庶民连姓都没有,所以用‘百姓’泛指百官世家。”
“细说起来,商代的‘百姓’专指奴隶主阶层,周代则指世袭采邑的封建领主;贵贱分明,像西周就以姬姓王族为最尊。”
“《尚书·尧典》里那句‘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其中的‘百姓’,就是指朝中百官与宗室贵族。”
“到了春秋中后期,宗法制度日渐瓦解,靠土地私有发家的地主阶层,慢慢取代了靠嫡长子继承封地的旧式领主。”
“‘百姓’的身份随之滑落,地位趋近于庶民,这个词也渐渐转义,成了平民大众的统称。”
他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轻叹一声:
“说白了,从前的‘百姓’和今天的‘百姓’,根本不是一回事……”
“区分它们的关键,在于能享有的权利!”
“当然,如今的百姓当不了贵族,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完全可以让百姓实实在在地多拿一些过去没有的权利!”
“其实你们真没必要绷着弦,你们爹早就在往民间放权了,只是你们没往这处想……”
“硬生生把事儿想拧了!”
这话一出口,
不仅这边的朱家兄弟愣住了,连隔壁偷听的朱元璋也一脸茫然。
“咱放权了?”
“这……啥时候的事?”
“咱咋不记得?”
徐达若有所悟,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