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慕接下来的话,却让父子几人长长松了口气,肩头顿时一松。
“若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看,洪武帝堪称历代帝王中对黎庶最宽厚仁爱的一位。你们父亲若排第二,天下没人敢称第一。”
“他减免田赋,兴修沟渠,体察民情,赋予百姓实权,严打贪官污吏,从不额外摊派压榨……”
“偶尔也有失策之处,但瑕不掩瑜,大局始终清朗。”
苏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润喉:
“在这个角度上,洪武帝,就是古今天下最难得的明君。”
“可若换成士大夫的视角呢?”
“那他便是刻薄寡恩、翻脸无情,开国功臣的旧情不念,从龙之功也不许沾半点便宜;只要稍有贪念苗头,立马剥皮揎草!”
“在他们眼里,这位皇帝,就是天下头一号的暴君!”
众人听得入神,纷纷点头,动作整齐划一,眼神里透出一种豁然贯通的亮光。
“再比如蒙元……”
苏慕微微斜倚在椅中,语气平静:
“站在百姓立场上,蒙元的屠城劫掠、奴役汉人、强占良田、纵马圈地、肆意盘剥,以及将华夏千年文脉拱手相让异族,桩桩件件,全是铁一般的事实,无可辩驳。”
“我们身为炎黄子孙,憎恶蒙元,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倘若你换到江南地主士绅的位置上呢?”
“你大概会怀念那个提笼遛鸟、高人一等、杀人不偿命、纳粮少缴税、处处享受特权的蒙元时代。”
“说白了,泥腿子饿死冻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还盼着回到那个作威作福的日子,恨不得蒙元千秋万代、永世不倒!”
“洪武帝断了你的路,你就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发狂,就破口骂皇帝;骂还不够解气,干脆勾结外敌、卖国求荣!”
“是不是这样?”
见诸王攥拳咬牙、面色涨红,苏慕两手一摊,神色淡然:
“严格来说……这两种说法,本身都没错。只不过,出发的位置不一样罢了。”
“所以,立场,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普通人站哪边,影响的是自己;而帝王站哪边,决定的是整个国家。”
他目光转向眉头紧锁的太子朱标,缓声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些文人,立场向来灵活多变,他们不跟你聊百姓苦乐,更不让你横向比一比元明两朝的民生差异。”
“他们只会围着你说:洪武帝如何苛待读书人,你才是真正的圣君,可千万不能再学他那般狠厉!”
“他们闭口不谈洪武年间百姓活成了什么样,也不提元朝时百姓活得有多惨,专挑那些黑的说,专拣那些软的讲。”
“就像指着茅坑里的石头,东拉西扯;甚至还能站在大地主的立场上,斥责岳飞、文天祥不识时务、死有余辜!”
眼看朱标呼吸渐重、指尖微颤,似已按捺不住,苏慕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我希望你能看清,这些手段、这些话术,正是他们惯用的套路。”
“所以,但凡有人跟你说‘是非比立场更重要’,或者自诩‘绝对客观’,你大可直接断定:此人,既糊涂,又居心不良。”
“因为他明摆着藏起自己的立场,把你当成懵懂无知的傻子来糊弄。”
“装作不偏不倚,实则刻意藏起自己的态度,确实能蒙住不少人。别以为坐上龙椅,就真比旁人高出一等、聪明几分。”
“你也得时时警醒自己:你的根子,扎在天下苍生里;你的血脉,连着炎黄子孙;你的责任,扛着礼乐昌盛、文章璀璨的大明朝……”
苏慕目光灼灼,语气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