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默后,她忽然抬高声调:
“重八!”
“你这是要干什么?”
“再说,这事你跟我商量,合适吗?”
她“腾”地起身,手指直指宫门方向,罕见地失了分寸:
“后宫女眷与宦官不得干预朝政!”
“违者处斩!”
“这可是你亲手铸成铁碑、竖在后宫门口的禁令!”
“你忘啦?”
朱元璋却摊开双手,一脸坦然,毫不在意:
“妹子!”
“你急什么呀?”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再说了,咱立这些规矩,本就是管外人的,可不是捆住你的手脚!”
“你别太较真!”
他笑着伸手,轻轻扶住马皇后的肩头,动作小心又熟稔,顺势将她往座位上带:
“妹子,你先消消气……听咱把话说完。”
“咱身边,除了你,还能指望谁?”
“裁中书、罢丞相,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去跟老大商量吧?”
“那孩子年纪尚轻,压不住阵脚!”
“就算去了,他也未必肯点头,十有八九又要顶撞咱,不光惹咱动气,还平白添乱。”
“划不来啊!”
“妹子觉得呢?”
面对朱元璋这一套自圆其说的道理,马皇后只觉心口发闷,焦躁难安:
“重八!”
“话不是这么讲的!”
“你也清楚这事有多重,自秦始皇统一天下设宰相之职起,已延续一千五百多年了!”
“如今你一句话,就要推翻祖宗定下的根本制度……”
“让我一个深居后宫的人说什么好?”
“这事,是我能插手的吗?”
“是我能替你拿主意的吗?”
朱元璋手掌向下轻按,示意她稍安勿躁,同时极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确认四周无人:
“妹子,咱真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逼你拍板。”
“你别上火,让咱把道理讲透。”
“行不行?”
谁知马皇后直接转过脸去,不理不睬。朱元璋尴尬地咧了咧嘴,还是继续道:
“不瞒你说,听了苏先生讲‘权力’那一课,咱心里就盘算开了……”
“苏先生常说,读史可以明得失、知兴衰。所以咱反复琢磨,翻了整整两天史书!”
“千百年来,中书省早就变了模样,和汉武帝当初设立它的本意,早已南辕北辙。”
“唐朝那会儿还算说得过去:六部官员拟诏时能互相商议,各陈己见,意见全都写进草稿,再呈给皇帝裁定,说白了,就是靠内部制衡,防它坐大,威胁皇权。”
他顿了顿,接着道:
“可到了两宋,味道就变了。‘二府三司’的初衷虽好,但中书省管得越来越宽,权柄也越积越重,最后竟把皇帝架成了摆设!”
“元廷想必也察觉了这点,忽必烈干脆让太子兼任‘中书令’,想用血缘身份来压住中书省的势头。可惜治标不治本,结果你也知道!”
说到这儿,朱元璋长叹一声:
“咱大明沿袭元制,接手的却是这么个换汤不换药的中书省,而且比元朝更棘手!”
“因为咱没让老大去当那个‘中书令’,等于没把它收归皇室掌控,实权反倒落到了左右丞相手里!”
“李善长也好,胡惟庸也罢,哪个是省心的主?”
“人心不足蛇吞象,再放任中书省握着这么大权柄,迟早酿成滔天大祸!”
“大不了咱多熬些夜、多费些神!”
“大小事务,自己动手!”
“先把这尾大不掉的隐患铲干净!”
听到这里,马皇后轻轻摇头,仍没开口。她心里清楚,丈夫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可这事终究不是她该涉足的领域。
按“欲攘外,先安内”的理路,裁撤中书省确能迅速收回大权,也是眼下最利落的办法。
内患一除,才能腾出手来整饬边务、恢复国力,百废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