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一回,他不过是个戴镣的死囚,更累得筋疲力尽,只想好好歇一歇……
记忆层层叠叠,恍惚间,父亲的脸庞在梦里渐渐淡去、模糊。
苏慕不是圣人,不敢奢求人人称颂,但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往后余生,只愿做个孝顺儿子,别无他求。
万千思绪翻腾不息,他却只能苦笑一声,低低叹道:
“要是太子朱标能活下来就好了……”
“大明便有统兵百万、所向披靡的蓝玉;有封狼居胥、威震漠北的朱棣;更有运筹帷幄、堪比萧何的朱高炽;还有朱高煦、朱高燧、朱瞻基三位铁骨铮铮的藩王……”
“怎么看,都是万世基业!”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轻轻收回目光,微微摇头,不再纠缠那些无力更改的事。
唤来狱卒,讨了一瓢清水,准备洗洗囚衣——衣服没法换,但临走前,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体面而来,体面而去。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其余的,就等明日午时,菜市口见吧。
同一时刻。
应天府另一角。
魏国公府。
“丫头,还是你灵!陛下背后果然藏着高人,人在牢里,却给朱家老四开小灶讲学!”
“爹,您当真见着那位高人了?”
“没见着,压根儿没照面。你爹我在外头听了小半刻,声音听着顶多二十出头……邪门得很,应天府啥时候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徐达神情犹带余悸,徐妙云心头一震,追问道:
“爹,您会不会听岔了?”
“如此洞见卓识、鞭辟入里,断非同龄人所能及……”
“至少也该是位须发皆白、气度超然的老者才对!”
徐达咕咚灌下一大口茶,摆摆手,边咽边道:
“哪有的事!”
“你爹耳朵虽不灵光,可分辨个老少声音,还不至于糊弄自己!”
“老头和后生,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徐妙云秀眉微蹙,愈发困惑,低声自语:
“这不合常理啊……”
“年轻一辈的俊杰,个个有名有姓、有迹可循……”
“别说应天府,整个大明疆域之内,怕也挑不出一个能与之比肩的!”
“实在太蹊跷了……”
她抬眼望向徐达,眸中满是茫然,语气郑重:
“爹,您见多识广,江湖上可曾听说过……易容改音之术?”
“或者别的什么……掩藏真容、变换声线的法子?”
读书治学,好比大夫行医,年岁越长、阅历越厚,分量自然越重,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刚入行的后生,见识浅、火候轻,又能有多少真本事?
反倒是满头银发的老者,才更让人打心底里信服。
这早已成了人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瞧见女儿那副正儿八经、一丝不苟的神情,徐达忍不住摇头轻笑——他太清楚了,这又是女儿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冒上来了。
这位被朝野唤作“女诸生”的奇女子,自小就不是省油的灯。被她当面驳倒过的少年才俊,少说也有七八十人,一百之数也未必夸张。
不论是清谈义理、躬身实务,还是较量兵略韬略,她向来照单全收,从不退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