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劝过不止一回:待己苛刻是德行,待人苛刻就是祸根。
如今再听苏慕一字不差点出来,朱元璋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有点烫。
隔壁的朱棣却皱起眉头,开口反驳:
“苏先生,此言未免偏颇了吧?”
“陛下惩处的,哪个不是巨蠹大奸?难道对豺狼还要递糖糕?”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对父皇许多做法素有微词,唯独对铲贪除暴这一条,父子俩心照不宣、毫无分歧。
杀一儆百,势在必行!
“大奸大恶者该诛,可其余那些人,就非死不可?”
“当然该死!贪就是罪,贪就该斩,一视同仁,何错之有?”
朱棣寸步不让,语气里带着股拗劲儿。
苏慕却不恼,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
“我给你讲个事儿。”
一听要讲故事,朱棣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苏慕。
“你寒窗苦读十七年,金榜题名中了状元。可惜朝中无人引荐,只能从七品县丞干起。”
“一年俸银折成铜钱,不到二十两,养活老母幼弟,已是捉襟见肘。”
“你身上补丁叠补丁,官袍洗得泛白发软,可你咬着牙没伸手——不想沾半点污浊。”
“你心里装着圣贤书,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誓要做个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好官。”
“可那年冬,老母亲突发恶疾,汤药难进,命悬一线。”
“郎中诊金高昂,药材价比金贵,你第一次跪倒在泥水里,顶着瓢泼大雨,在医馆门前磕头乞命。”
“幸而馆主闻你清名,破例接诊,分文不取。”
“母亲因此多撑了一年,终究还是走了。”
“馆主又默默垫付了丧葬银两。”
“你把这份恩情刻进骨头里,发誓这辈子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直到某日,那位救你娘、埋你娘的人,颤巍巍跪在你案前——他儿子犯了事,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网开一面。”
“你心如刀绞,手抖得握不住笔。”
“你拒绝不了。”
“于是,你一脚踏进了那口人人避之不及的黑缸。”
后来,你遭同僚构陷告发,消息直捅天听,惊动了皇帝!
你半文未贪,却落得满门抄斩——妻儿老小,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行刑那日,曾为你立长生牌、逢年供香火的百姓,堵在街口破口大骂,臭鸡蛋裹着烂菜帮子,劈头盖脸砸向你们全家人的囚车……
苏慕讲到这里,目光如刃,直刺朱棣面门,反问一声:
“照这么看,你到底是至孝至诚的忠厚人,还是罪不容诛的乱臣贼子?”
话音落地,满屋寂然,连风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朱棣垂首不语,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仿佛一瞬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一旁的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扶墙的右手止不住地抖,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他猛地抬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发颤:
“咱……真错了?
咱就想着,多砍几个贪官,替百姓剜掉几颗烂疮……”
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