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龙精虎猛?不过是副硬撑的皮囊罢了,指不定哪天就散架了!你少来这套软话哄人,咱骨头还没脆到要人捧着走!”
“再说了——你绕着弯替苏先生求情,当咱眼瞎耳聋?咱几时说过要拿他问罪?”
“你这愣头青,莫不是真把亲爹当成提刀砍人的屠户了?”
话锋如刀,直戳心窝。朱标脸一热,讪讪垂首:
“儿臣……不敢。”
“得嘞,起来吧!别跪得跟演戏似的,咱看着膈应。”
朱元璋摆摆手,径直走到那铜制扩音器前,目光沉沉,长叹一声:
“苏先生点的不是错处,是救命的灯——咱怎会怪他?”
“若大明还照这般糊弄下去,百年之后,他今日所言,就是活生生的明日!”
朱元璋生来便踩在泥里,饿过、冻过、埋过亲人,尝尽了人间最苦的滋味。
正如苏慕所描摹的那样——
他爹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犁沟深、汗水咸,一辈子俯身于黄土,可到头来,连一把锄头都快保不住了。
赋税一年叠一年,活命一天比一天难,吃顿饱饭竟成了盼头,全家咬着牙硬扛,直到一场席卷乡野的瘟疫,像根烧红的铁丝,轻轻一勒,就把那点残喘的气儿彻底掐断。
于是,他拎起破碗讨饭,最后拎起钢刀造反。
若再不掀开病灶、动真格的刀子,大明迟早也会烂成这样!
下一个揭竿而起的“朱重八”,怕已在某处饿得眼发绿了!
朱标听懂了弦外之音,心头一震,郑重拱手:
“父皇放心!苏先生既肯开口,便是已有解法——历史,绝不会重蹈覆辙!”
朱元璋抬手端起茶盏,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喉结滚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说另一头。
朱棣脸色发白,说话仍带颤音,嘴唇微抖:
“苏……苏先生,您这番话,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区区农税……竟能把大明拖进亡国深渊?!”
苏慕两手一摊,肩膀微耸:
“不然呢?”
“百姓肚皮鼓不起来,江山就稳不住;肚子一瘪,万事皆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沉:
“我讲的每一条,都是咬着牙嵌进去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少一块,整座楼就塌。”
“大明闭门不出,死路一条;向外伸手却折了胳膊,还是死;就算打下了万里疆土,内政跟不上趟,照样是条断脊的龙!”
“况且——这还只是最粗浅的推演,连天灾异变、气候骤变这些无常变量都没算进去!真摊上事儿,难度何止翻百倍、千倍?”
“千年未遇的大变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差一丝,满盘皆输!”
“更可怕的是——没半点试错余地!”
朱棣听得汗毛倒竖,脊背一凉,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这么多硬杠杠摞在一起,简直比登天还难!
救国的门槛,高得都快赶上老爷子当年讨饭要饭那会儿了……
“苏先生!”他皱紧眉头,急切追问:
“可有良策,能刹住土地兼并这辆疯马车?”
“地不集中了,农税的根子不就断了?”
苏慕摇头失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华夏上下五千年,多少圣贤、明君、能吏绞尽脑汁,都没啃下的硬骨头,你倒想三两句话撬开?”
“你也配?”
“脑子多转两圈行不行?求你了!”
朱棣臊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半天,硬是憋不出一个字——又栽在没读透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