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李善长与刘伯温随朱标入殿,衣袍拂过丹陛,步履沉稳。
“臣李善长,叩见陛下!”
“臣刘基,叩见陛下!”
两人齐声而拜,可腰没弯到一处,眼神也没碰上一回,彼此隔开三步有余,分明是互不买账。
这细微处的隔阂,朱元璋在龙椅上看得分明,只略略蹙眉,并未点破。
“平身,赐座。”
“谢陛下!”
待二人落座,朱元璋挥手遣退左右,开门见山道明来意,随即命朱标将讲义分呈二人。
刘伯温指尖刚触到纸页,手背便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须臾间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泛白。
一旁李善长则眉峰微扬,眼底一抹厉色倏然掠过,嘴角几乎要向上翘起——那笑意,已快压不住了。
朱元璋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缓声开口:
“李先生,刘先生,二位怎么看?”
话音未落,李善长已霍然起身,抢步出列:
“启奏陛下!此人纯属妖言惑众,荒谬不经!”
“便是史上最为板荡的西晋,开国之初尚有‘太康之治’,短短十年,天下晏然!”
“而此人竟断言大明万世基业,未承半分天眷——这不是说咱大明,连西晋都不如?”
“蛊惑人心,其罪当诛!”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臣记得清楚,近来因株连入狱者,唯杨宪族人而已!”
“罪臣余孽,包藏祸心,怕是早已对天命不忿,只盼大明江山早倾!”
“恳请陛下圣裁,速召燕王回京,莫教宵小之徒趁机煽风点火、蛊惑人心!”
李善长这番话,字字如铁,句句带锋,砸在殿上竟似有回响。
刘伯温却霎时面如灰纸,额角青筋微跳。
被满门抄斩的杨宪……正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门生。浙东一脉元气大伤,连他这位授业恩师,也跟着被泼了一身污水,朝野侧目。
眼下又跳出个受牵连的族人——苏慕,公然陈情发声。李善长身为刘伯温宿敌,更是淮西势力的掌舵人,哪肯放过这落井下石的良机?
“刘先生,你怎么看?”
朱元璋神色不动,对李善长的凌厉攻讦视若无物,目光却缓缓转向刘伯温,带着几分玩味。
刘伯温缓缓起身,脚步迟滞,喉头滚动两下,终是苦笑摇头:
“回陛下……臣……”
“刘先生!”朱元璋抬手截断,声不高却如刀出鞘:
“这话,你得想透了再说。”
“上回你跪在丹墀前,求朕给杨宪留条血脉,朕没松口。”
“可这一回——”他顿了顿,眼神沉沉压下来,“只要你说得让朕点头,那个叫苏慕的孩子,朕便饶他不死。如何?”
朱元璋眸光一凛,语气冷而锐利:
“刘先生,你该懂——”
“一味退让,谁都保不住!”
话音未落,刘伯温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可当“苏慕可活”四字钻进耳朵,他心底那团将熄未熄的火苗,竟悄然腾起,灼得指尖发烫。
杨宪死有余辜,这点毋庸置疑;但株连之下,多少族亲素未谋面,连名字都未曾听过。那孩子不过弱冠之龄,曾也是饱读诗书、心怀经纬的俊才,只因投错了门庭,便要一并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