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裴怀远已经死了,他不可能来取。
她想,但裴怀德不知道。
她想得多了,心里乱得很。她蹲在井台边,看着碑上的字。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被人刻在骨头上的。
「青谷。」她说,「你做的这个梦,我能信吗?」
「能信。」青谷说,「梦里那个人,是我爹。」
「我爹?」
「是。」青谷说,「那个人穿的是旧衣裳,年轻时候穿的。他抱着酒坛,坐在松树底下,等一个已经死了二十二年的人。他等的,是他自己。」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
她想,裴伯伯埋的那坛酒,等的是他自己。
她想,裴伯伯二十二年前埋那坛酒的时候,他想的是有一天,他弟弟会回来取。
她想,但裴怀远死了,他不会回来。
她想,裴伯伯知道裴怀远不会回来。
她想,但裴伯伯还是埋了那坛酒。
她想,裴伯伯这辈子,等的是他自己。他等他自己回来,取那坛酒。
她蹲在井台边,看着碑上的字,眼圈更红了。
「青谷。」她说,「你做的这个梦,是裴伯伯二十二年前想做的事。」
「是。」青谷说,「我爹二十二年前,埋那坛酒的时候,他想的不是他自己。他想的是我姐。他想的是青石村的人。」
沈青禾愣了一下。
「他想的是我?」
「是。」青谷说,「我爹临走前跟我说过你姐的事,你得帮她。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青谷的眼睛有些湿。
「我爹二十二年前埋那坛酒的时候,他想的是有一天,他弟弟的后人,会找到那坛酒。那坛酒,是我爹留给裴家的。也是我爹留给青石村的。」
沈青禾蹲在碑前,用手摸「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她的手指在凹槽里滑过去,带起一点细泥。
「裴伯伯。」她低声说,「您埋的那坛酒,我替您取。」
她站起来,往堂屋走。
她在堂屋里,找到了一支笔和一叠宣纸。她坐在桌前,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一字一字地写下来。
她写「徐公一个月之内来青石村。」
她写「裴长渊去北山,等京城来信。」
她写「青谷梦见北山老松树下,裴怀德埋了一坛青米酒。酒坛上贴的字。」
她写「青谷说,那坛酒是我爹留给裴家的,也是我爹留给青石村的。」
她写完,把这叠纸折好,揣进怀里。
她出了堂屋,往井台走。
井台边的石碑还在。碑前的香还在燃着。她蹲在碑前,用手指摸了摸「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
她想,徐公的人,再有一个月就来。
她想,裴大哥在北山,得两个月才能回来。
她想,娘的身子骨,扛不了多少年了。
她想,她心里装得下多少人。
她想,徐公这一个月之内来,她该怎么办。
她想,徐公来的时候,令牌在北山,碑在井台边,徐公找不到徐公要的东西。
她想,但她心里清楚,徐公来,不只是为了令牌。徐公来,是要把青石村的人杀光。
她想,她不能让他杀光。
她想,她得想个办法,让徐公找不到杀光的理由。
她想得多了,心里乱得很。她蹲在碑前,把脸埋进袖口里。袖口是棉布的,被她的呼吸打得有些湿。
青谷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摸到姐姐的肩膀上,拍了拍。
「姐。」他说,「徐公的人来了,我帮你。」
沈青禾的眼圈更红了。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袖口里,肩膀抖了一下。
「姐。」青谷说,「你别哭。哭也没用。徐公的人来了,咱们就熬。熬过这一个月,裴伯伯的案子就了了。」
沈青禾点头。她的手在袖口里摸到了那枚铜钱,裴长渊给她的那枚。铜钱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想,她得熬过这一个月。
她想,熬过这一个月,裴伯伯的案子就了了。
她想,熬过这一个月,青谷的梦就成真了。
她想,但熬过这一个月,她得做一件事,她得把北山那坛酒取回来。
她想,那坛酒是裴伯伯二十二年前埋的。
她想,那坛酒是留给裴家的。
她想,那坛酒也是留给青石村的。
她想,她得把酒取回来。取回来,开坛,喝了它。
她想,喝了它,裴伯伯二十二年压在她心里的债,就清了。
她想,但她心里清楚,这债,清不了。
她想,清不了也得清。
她想,清不了也得硬着头皮清。
她蹲在碑前,眼圈红着。她没哭出来。她只是把脸埋在袖口里,肩膀抖了一下。
青谷在她身后站着,陪着她。
井台边的石碑还在。
碑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