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他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沈青禾伸手扶住他,他的身体比以前单薄,沈青禾一推就稳住了。青谷扶着姐姐的胳膊,低下头,看了看她袖口上蹭的一道泥痕,又抬起头。
「姐,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沙但稳,「娘说你跟裴大哥去办事,没说什么事。我问娘,娘只说让你别多问。」
沈青禾揉了揉他的头发。头发是被汗浸过的,软塌塌地贴着头皮。
「办完了。」她说,「办完就回来了。」
青谷抬头看着裴长渊,又看见裴怀德。
裴怀德坐在黑马背上,没下来。他的脸被晨光照成两半,左半边亮,右半边暗,那道疤从眉角拉到耳朵,在暗的那边更明显,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青谷愣了一下。
「这位是……」
裴长渊下了马,走到青谷面前。他蹲下来,跟青谷平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眼角有一道湿的痕迹,刚擦过。
「青谷。」他说,「这是我爹。」
青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看裴怀德,又看看裴长渊,再看看沈青禾。沈青禾点头。
「裴大哥的爹。」她说,「这回真的回来了。」
青谷走近裴怀德。他站在黑马的旁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老人。他的脖子仰得很直,下巴抬起来,像是要看清那张被伤痕和岁月划得面目全非的脸。裴怀德也在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裴怀德的眼睛是灰绿色的,里头有一股旧火,火被压了很多年,压成了炉底的红炭。
「你长得像你姐。」裴怀德说,「你姐的眼睛像她娘。你像。」
青谷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咽了口唾沫。
「裴伯伯好。」他说。
裴怀德咳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青谷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在青谷单薄的肩膀上,把青谷往下压了一下。青谷的膝盖弯了弯,没倒。
「好。」裴怀德说,「好。」
沈青禾把鸡蛋分给三个人。裴长渊没吃,他说不饿。青谷掰了一点蛋白,嚼得很慢。裴怀德也没吃,他把鸡蛋揣进了怀里。鸡蛋的壳还带着温度,贴着裴怀德心口那块破旧的袄襟,被体温焐得发烫。
「留着。」他说,「走了一夜,饿了再说。」
赵里正来得很快。他听见了马蹄声,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还披着衣裳,衣裳穿反了,前襟朝后。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被晨光刺得眯着,一只手拿着旱烟袋,另一只手提着鞋。
他看见裴长渊,先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裴怀德,又愣了一下。
「这位……」
裴长渊说:「赵伯,是我爹。」
赵里正的眼睛瞪得很圆,圆得像两个铜钱。他认识裴长渊,认识裴怀德——他见过裴怀德二十多年前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裴怀德来青石赵里正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个满脸疤痕、背已经驼了的老人。
「裴……裴营将?」赵里正的声音有点抖。他这辈子在裴长渊之前,从没叫过这个称呼。
裴怀德从马上下来,步子有点虚。他扶着马鞍站稳,咳嗽了两声,朝赵里正拱了拱手。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伤疤颜色发白,一根一根叠着,像树枝。
「二十多年不见了。」他说,「小赵,你老了。」
赵里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裴怀德的胳膊。他的手也有些抖,扶得不稳。他年轻时候给裴怀德送豆浆,裴怀德的胳膊他握过,那时候的胳膊是结实的,现在瘦成了一根麻秆。
「裴老。」他说,「您……您还活着……」
「活着。」裴怀德说,「活得鬼不像鬼,人不像人。」
赵里正没说话,只是扶着裴怀德往屋里走。裴怀德的身体比裴怀远还弱,每走三步就要咳一声,每咳一声就要扶着墙歇一下。墙上的土被他的肩膀蹭得掉下来,细细的白粉落在他的肩头。到了堂屋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裴长渊。
「进去坐下说。」他说,「这回我躲不了了。」
堂屋里点了灯。油灯的光照在裴怀德的脸上,把他的每一条皱纹、每一道疤都照得很清楚。他坐在凳子上,身体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他的身体明显是撑到极限了,从青石关到青石村这两天的路,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熬干了。他的左腿压着右腿,膝盖处的裤腿绷得紧,骨头在里面顶着,像要把布戳破。
「赵里正。」沈青禾说,「裴伯伯走了一夜,半点东西都没吃。您让婶子先给他下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