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站住了。

「婶。」她说,「那裴大夫是什么时候来青石村的?」

「二十多年前吧。」翠花婶说,「你还没出生呢。后来他走了,说是去北境找他哥。再后来就没回来。」

沈青禾站在山路上,没动。她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根线,把很多零散的东西串起来了。

裴怀德。裴怀远。裴长渊。

二十多年前。一个姓裴的游方郎中,在青石村住过几年,给穷人看病不收钱,爱喝酒,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她想起裴怀远的绝笔信。绝笔信里,裴怀远说他逃出青石关之后,先到了青石村,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修暗泉渠,困在地下,绝粮而死。

但绝笔信里没提裴怀德。裴怀德是裴长渊的父亲,元和四年九月十五,在青石关北门城墙上殉国。

两个姓裴的人。一个是裴怀德,一个是裴怀远。如果翠花婶说的那个裴大夫,是裴怀德……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去北境找他哥。他哥叫什么?」

翠花婶想了想,摇头。

「这个我记不清了。」她说,「反正是个当兵的,元和四年死的。」

沈青禾没说话。她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北山的轮廓。北山是青的,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堵立着的青色屏障。

她想起裴长渊说过的一句话。裴长渊说,他父亲裴怀德殉国时,怀里揣着一封绝笔信。信上写的是:「怀远吾弟,兄不能救汝,兄先去。等儿长大,让他去找你。」

那封信是写给裴怀远的。但裴怀远已经困死在地下了,裴怀德怎么会知道?

除非裴怀德没死。他从青石关逃了出来,先到了青石村,住在村里。他找到了裴怀远修暗泉渠的痕迹,找到了地下的暗道,找到了裴怀远的遗骨。

他知道弟弟死了。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在青石村住的几年里,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翠花婶想了想。

「他白天给村民看病,晚上就在井台边转悠。」翠花婶说,「我好几次半夜起来上茅房,都看见他蹲在井台边,对着井口发呆。」

「他对着井口发呆?」

「是。」翠花婶说,「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井里又没人,他对着井口看什么?我问他,他说在看水。」

沈青禾没说话。

她想起裴怀远的遗骨。遗骨是在地下暗道的石室里发现的。石室的入口,就藏在那口井的井壁里。

裴怀德知道。他知道井壁里有暗道,知道暗道里困死了他弟弟。他对着井口发呆的时候,看的不是水,是暗道,是他弟弟困死的地方。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后来是怎么走的?」

「半夜走的。」翠花婶说,「谁都没告诉。我早上起来去他住的小屋看,门开着,人没了,桌上放着一壶酒,酒喝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