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从怀里摸出铜钱,数了八十文,递过去。老汉把钱揣进腰间的皮口袋里,拍了拍车板。皮口袋上有油皮,被手磨得发亮。
「上来吧。赶早,天黑前到官亭镇。」
沈青禾先把青谷扶上车。青谷的腿使不上劲,踩着车轮的毂,沈青禾托了他一把。青谷爬进车里,在干草上坐定,把棉袄下摆掖进裤腰里。干草的味儿钻进鼻子,有点霉,有点甜,像晒过太阳的稻草垛。
裴长渊没让沈青禾扶,自己踩着车板翻了上去。他的动作利落,但翻到一半时,左肩的包袱带断了。那带子本来就旧,磨得只剩半幅,被他一扯,齐刷刷地开了。
沈青禾伸手接住。
包袱落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她抱着包袱,等裴长渊坐稳,把包袱递过去。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包袱带重新系紧,打了一个死结。他的手指粗,关节大,打结的时候很灵活,像在编什么东西。
沈青禾最后一个上车。她坐在车板边缘,双腿垂在外面,靴尖离地三寸,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靴子是京城买的,千层底,针脚密,比她自己纳的结实,但也贵,花了四十五文。
骡车动了。
永定门的城楼在后头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方块,嵌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城门口的士兵站着没动,像几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
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齐刷刷地戳在地里,像剃了一半的胡子。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烟柱斜斜地升起来,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散在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草香。
青谷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像小猫。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些,沈青禾看出来了。京城的空气太干,他咳得比青石村厉害。
沈青禾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裴长渊。裴长渊摇头。
小主,
「你不渴?」
「不渴。」
沈青禾把水囊塞回包袱里。她看着官道前方,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浑浊地反光。水面上漂着一根鸡毛,黄白色的,被车轮带起的风吹得在水面上打转。
「方良说,方敬在逃。」她说。
裴长渊嗯了一声。
「周县令停了职,由县丞何清晏暂代。胡坤昨天杖了一百,押去流放,走的是北边的官道。徐相上了自请致仕的折子,皇帝还没批。」
「胡坤活着?」
「活着。」沈青禾说,「斩立决只有韩孚一个。胡坤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还乡。」
裴长渊的手指在车板上敲了一下。车板是松木的,敲上去声音闷,像敲在鼓皮上。
「便宜他了。」
「便宜不了。」沈青禾说,「三千里路,拄着杖走。走不到一半,腿就废了。到了流放地,没有人接济,冬天就是一道坎。胡坤五十三了,熬不过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