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字?」
「元和四年,北境前锋营三千将士殉国于此。」
裴长渊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
「一行字。」他说,「够了?」
「够了。」沈青禾说,「三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凿,凿三年也凿不完。但我们不需要所有人记住每一个名字。我们只需要所有人记住,有三千个人死在这里。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丈夫,没有人知道。但他们死了。死了就该有人记得。」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碑后面呢?」他问。
「碑后面不凿字。」沈青禾说,「碑后面留空。留空的意思是,他们的名字,我们还没找到。找到了,再补。」
裴长渊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短刀。短刀是他平时削竹筷用的,刀刃薄而利。他蹲在青石旁边,用刀尖在石面上比划了一下位置。
「我来凿。」他说。
「你会凿字?」
「不会。」裴长渊说,「但我识字。识了字,就凿得了。凿得不好看,但凿得对。」
沈青禾看着他。
「裴。」她说,「碑上不刻你的名字。也不刻我的名字。」
「我知道。」
「也不刻裴叔的名字。」她说,「裴叔要回家。他的名字要刻在他家的墓碑上,不刻在这里。这里只刻一行字。三千个人的字。」
裴长渊拿起锤和錾。錾子搁在石面上,锤子轻轻一敲,石面崩了一小块。他换了个角度,再敲,石粉簌簌地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先凿了一个「元」字。
元字的起笔很深,收笔浅。深的地方,錾子陷进石头半分。浅的地方,石头表面只留了一道白印。
他凿得很慢。一个字凿了大约两刻钟。凿完「元」字,他的手心磨出了一道血印。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换了个握錾的姿势,继续凿「和」字。
沈青禾没闲着。她走到河神庙后面,找了几根粗树枝。树枝是柳树的,韧性好。她把树枝折成合适的长度,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架,搭在青石旁边。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裴长渊凿了四个字。「元和四年」。
他停下来,把锤放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他的手指在抖,不是累的,是石粉渗进了指缝的裂口里,磨得疼。
沈青禾从河里舀了一碗水递给他。他喝了半碗,把另外半碗倒在手心里,搓了搓手指。石粉被水冲淡,手上的血印更清楚了。
「歇一下。」沈青禾说。
「不歇。」裴长渊说,「今天凿完。」
他拿起锤,继续凿。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裴长渊的锤声一下一下,像敲鼓,鼓声闷而稳,传到水面上,被水吸走了一半。
申时,凿到「殉」字的时候,錾子崩了。
錾子是旧的,钢口磨得太薄,一锤下去,錾尖断了,碎片飞起来,擦过裴长渊的虎口。血珠子冒出来,他攥住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面上。
血落在「殉」字的最后一笔上,渗进了石缝里。
沈青禾走过来,扯了一块布条,缠在他手上。
「换錾子。」她说。
「錾子只有一把。」裴长渊说。
沈青禾往小屋里看了一眼。墙上的工具架上还有一把錾子,比这把更旧,錾口已经卷了。
她拿下来,在石头上磨了磨。卷了的錾口被磨出一道新口子,不太利,但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