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风灯放在石床旁边的地上。灯光照亮了石床的每一个角落。她看见石床的右侧,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用油纸包着的,油纸已经发黄变脆,但还没烂。
她伸手去拿。裴长渊按住她的手腕。
「我来。」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小心地拿起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裴长渊的手在抖。
沈青禾第一次看见他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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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大字:
「吾名裴怀远,元和四年前锋营督粮官。今将死于此,留书以证清白。」
裴长渊继续往下看。
「元和四年六月,前锋营奉命驻守青石关。粮道被韩孚断三日,军士断粮,杀马充饥。韩孚以运粮延误罪斩粮官三人,实为其私售军粮与胡商,恐事泄耳。」
「七月,北狄夜袭。前锋营无粮,力战三昼夜,死伤过半。韩孚拒不援。营将裴怀德,吾兄,死于乱箭。」
「八月,韩孚伪造逃兵名册,嫁祸前锋营。吾携兄遗孤长渊出逃,避祸青石村。兄遗孤时年三岁,吾改名裴长渊,托于赵里正邻家收养。」
裴长渊的呼吸停了。
他继续看。
「吾于青石村修暗泉渠,兼藏军粮贪墨证据于此。证据分三:一、韩孚亲书调粮令摹本,刻于铁片;二、胡商收货凭证,藏于石床下;三、前锋营将士血书,收于吾身侧木匣。」
「韩孚爪牙追至,吾伤重不治。死前封此门,设机关三重。非韩氏亲卫不可开,然韩氏亲卫亦不敢开:门内有吾所布石灰火油,强行破门,同归于尽。」
「后世若有缘人得见此信,请将铁片与血书送呈御史台,为前锋营三千冤魂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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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血手印。手印已经发黑,但五指轮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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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跪在石床前,额头抵着床沿。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具骨架,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裴怀远不是逃兵。他是带着三岁的裴长渊逃出来的。他修暗泉渠,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把证据藏起来。他死在这里,二十年没人知道。
而裴长渊,今年二十三岁。
三岁那年,他被叔父带着逃出来。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是被赵里正收养的孤儿,只知道韩孚害了他父亲,只知道要报仇。
他不知道,他躺在这具骨架怀里睡过觉。
沈青禾转过身,让裴长渊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匣。木匣已经腐朽,但还能看出形状。她轻轻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叠布片。每一块布片上,都有暗褐色的字迹。
血书。
她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块。每一块布片大小不一,有的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从帐幔上割下来的。字迹潦草,是用血写的。
「前锋营伍长王铁柱,愿以血证清白。」
「前锋营弓手李三,未逃。」
「前锋营马夫赵六,求朝廷查韩孚。」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名字。
沈青禾把木匣合上,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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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终于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是我叔父。」他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