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卯初。
天还是灰的。北山像一块巨大的砚台,墨色还没化开。
沈青禾出了村口。她背着布袋。布袋里是油纸包裹的卷宗正本、一包干粮,两个糙米饭团,裹了一片咸萝卜,和那根柞木棍。棍子露在袋口外面,刻着的那一头朝上。
村口老榆树下站着三个人。柳氏,她穿了件浆洗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很紧。沈大柱,他站在柳氏身后两步,没说话。沈青苗,七岁,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在黑泥里扣着。
她没叫他们来。他们自己来的。
娘,女儿后天就回来。沈青禾说。不用担心。
柳氏点头。帕子攥得太紧,手指尖发白了。她把帕子展开,里面包着两个熟鸡蛋。鸡蛋还温,一直捂在怀里。
路上吃。她的声音发颤,但没哭。
沈青禾接过鸡蛋。蛋壳还是热的。她放进布袋,放在干粮包上面,免得压碎。
沈青苗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她把草塞到沈青禾手里。姐,给你。路上,有太阳,戴着。
沈青禾低头,把那根狗尾巴草插在布袋的绳结上。草头毛茸茸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沿着官道往东走。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走到第十步,她没回头。走到第二十步,还是没回头。
柳氏的帕子终于垂下去了。鸡蛋的余温,从帕子传到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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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沈青禾走得不快。脚程约莫三个时辰能到县城,再从县城租驴去府城,又是一天。她算好了,今晚上住县城何县丞家,明天到府城,后天把卷宗递进知府衙门。
路两边的庄稼开始泛黄。早麦已经收了,晚稻还没黄。田里偶尔能看见人影,弯着腰拔草。沈青禾认出了一块田,是合作社老周的。田里的麦茬还新鲜,割了不到三天。
走了三里,她看见前面路边坐着一个人。
是裴长渊。他靠在一棵杨树上。手里拿着水壶。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
你不是在村里守仓库。沈青禾走过去。
今天张铁匠守。裴长渊站起来,把水壶递给她。我送你过鹿头岭。
不用。
鹿头岭有狼。也有胡家的人。裴长渊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沈青禾没再推。两人并排走在官道上。晨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稻秆的涩味和微微发酵的牛粪味。一只田鼠从路上窜过,灰毛,短尾,消失在麦茬地里。
昨晚韩孚的人,还在镇上。裴长渊说。昨晚子时,镇上悦来茶铺亮着灯。有人进去了。
是谈判?
是等。裴长渊说。等我改变主意。
你不会改。
不会。裴长渊说。但他们不会放弃。韩孚的亲卫,有十六条规矩。第一条,任务未完,不许撤。除非韩孚亲笔撤回令。
你的意思,那两个鹰眼,会一直留在镇上?
不止两个。裴长渊说。国字脸和窄脸,是明棋。暗棋,可能还有。韩孚的亲卫,出去办事,至少三人一组。两个明的,一个暗的。暗的不露面,只负责传递消息和善后。
善后。
沈青禾的手在布袋的背带上紧了一分。善后,在军中的行话,就是收尸。
所以我去府城,他们知道。
知道。
会在路上拦?
裴长渊说。鹿头岭,是最好的地方。山路窄,两边是林子。一个人赶路,悄无声息。所以我送你,过了鹿头岭。岭那边是平地,一马平川,他们不敢动。动了,就暴露。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这样走路稳,也能随时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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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头岭。离青石村八里,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岭不高,约莫三里长的坡道。两边是杂树林,橡树、榛树、野梨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枝伸到路面上空,把天遮了一半。地上铺着落叶,有些还是去年的,踩上去沙沙响。
裴长渊走在前面。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平常那种慢悠悠的步子,是双腿微曲,重心前移,脚掌落地时先探再踏。像猫走在瓦片上。
有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刚好送到沈青禾耳朵里。
前面的林子动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树后走出来。一个。
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灰色长衫,不是庄稼人的衣裳,也不是衙门的官服。像是师爷。他右手拿着一个算盘,算盘上缺了两颗珠子。左手拢在袖子里,看不见。
沈姑娘。灰衣人拱了拱手。脸上是笑的,但眼角没笑。在下钱穆之,周县令座前师爷。在此恭候多时了。
沈青禾站住。布袋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钱师爷,民女去县城,路过此处。您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钱穆之往前走了两步。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周县令,让在下带句话给沈姑娘。
请说。
青石村合作社,是好事。但好事,要讲规矩。周县令的意思是,合作社从下月起,每月呈交一份经营账簿到县衙。由县衙统一备案。这样合作社的经营,就有了官府的背书。沈姑娘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