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火蛇

七月二十二。夜。

火把在官道上移动。十五盏。不,十七盏。火光把路面照得发红,像一条烧着的蛇在爬。

沈青禾攥着仓库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疼。裴长渊让她回去锁门,她没动。

回仓库。裴长渊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的轮廓锋利。锁门不是躲。是保东西。

沈青禾退了三步。转身。手里钥匙冰凉。脚步声在巷子里响,急,但不乱。到仓库门口,她从袖袋里摸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铜锁有点涩,她拧了两圈才开。门吱呀一声,她闪进去,从里面把门闩插上。

仓库里很暗。梁上老鼠惊醒了,窸窣跑过。酱缸的气味混着豆渣的酸味,浓得化不开。她靠在门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慌,是预备。预备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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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

火蛇已经进了村。十七个人。十七把火把。还有家伙。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木棍,有人腰里别着柴刀。刀鞘没有,刀刃直接贴在腰上,已经把褂子割了一道口子。

领头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方脸,左眉骨上一道疤。不是刀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他叫冯彪,胡家护院头。三年前在府城赌坊里打断过一个人的腿。胡家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从此他给胡家当狗。

冯彪把火把往地上一杵。火星溅起来,落在他靴面上。靴子是旧的,但底很厚,走路没声音。

青石村的人,把姓沈的丫头叫出来。他的声音粗,带着痰,像喉咙里含着一块生铁。胡老爷说了,合作社散伙。今晚散,明早没你们事。不散,仓库先烧。再挨家挨户烧。

他身后的人开始笑。笑声不高,像一群乌鸦在调嗓子。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泥地上,没渗进去。土太硬了。

村民陆续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拿家伙。不是不想,是没来得及。翠花婶抱着小孙子,站在自家门口,没敢往前走。李大牛从巷子里钻出来,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赵里正披着外衣走来。衣襟扣错了,露出了里衣。他手里没拿烟袋。空手。

冯彪。赵里正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里是青石村。不是胡家后院。你带这么多人,持刀带棒,按乡约,是犯禁。

乡约。冯彪咧嘴。牙是黄的,犬齿缺了半颗。赵里正,你那张廿年令,管三镇。管不着胡家。胡家在镇上。青石村归镇上管。没错吧。

青石村自洪武年间就是自治村。赵里正说。村中治安,以里正为尊。你闯村,先过老夫这一关。

冯彪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大。但赵里正没退。

里正爷。冯彪压低声音。您这把年纪,犯不着。我今晚只找沈青禾。她出来说句话,我冯彪转身就走。不出来,别怪我不给老人家面子。

找我?

声音从冯彪身后传来。不是仓库方向,是官道那头。

冯彪转身。

沈青禾从暗处走出来。她不是从仓库出来的,是绕了一圈,从村后绕到官道,再从官道走回来。月光打在她脸上,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空着。袖袋里那把仓库钥匙还攥着。

沈青禾。冯彪眯起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你想清楚了?

我没想什么?沈青禾打断他。我只是出来问一句:胡老爷让你来,是烧仓库。烧完之后呢?几十亩地的酱泥,你烧得完吗?二十三户的存粮,你烧得完吗?三镇井里的水,你烧得完吗?

冯彪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用激我。他说。酱泥和存粮,我不烧。我只烧仓库。烧了仓库,你们没地方存货、没地方对账、没地方开会。合作社,自然就散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烧完之后。三镇的人,你想过没有。他们没了仓库,货存哪?账对哪?会开哪?沈青禾往前走了半步。火把的热气扑到她脸上。他们会在自己院里存货,在树下对账,在井边开会。你烧得了一座仓库,烧不了二十三户的院子。烧不了北山的暗泉。烧不了三镇井。

冯彪的笑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