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立秋后第十二天。
天还没亮透,北山溪上段的青石壁上已经有两只陶罐。一只罐口对着渗水缝接水。另一只罐子里装着沈青禾昨晚配好的白引子。白引子铺在竹屉上,竹屉是王木匠昨晚连夜削的。削好的时候竹屉边缘还冒着青竹气。
裴长渊站在溪壁上方的一块青石上。他没看沈青禾接水,他在看对岸。对岸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里昨天夜里有人拉过绳。绳子被他割断了,断口还在灌木枝上挂着。
有人来了。他突然说。
声音很低。但沈青禾听见了。
她没抬头。她继续用木勺把接好的水舀进另一只陶罐。木勺是柳氏去年给她削的,勺柄上有一道细裂。每一次舀水裂口都会多渗一点水出来。
对岸灌木丛动了三下。不是风。风不会只动三下。
几个人?她问。
两个。裴长渊说,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蹲着的那个在系绳子。
绳子往哪边系?
往溪壁这边。
沈青禾把木勺放下。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在青石壁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炭条放回袖袋。她端起接满水的陶罐,罐底的水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裴,走。
裴长渊从青石上跳下来。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接过她手里的陶罐,另一只手提起装白引子的竹屉。两人顺着溪壁下的土路往回走。
他们走得不算快。沈青禾的布鞋踩在干燥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裴长渊走在她身后半步,他的步子没有声音。
走到乱石坡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喊。是蹲着的那个人发现了他们。
站住!
声音很年轻。年轻到声带还没长稳。
沈青禾没站住。她继续走。裴长渊也没停。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短棍是他用山藤缠的。握在手里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让你们站住!
第二个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脚步声很急。但急到一半停了。停的原因是裴长渊突然回头。
他没有挥棍。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落在追来的那人脸上。
追来的是两个少年。一个十四五岁,手里拿着一截断绳。另一个稍大些,十六七岁,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木棍是枣木的,棍头磨得发亮。
少年看见裴长渊的眼神,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回去。裴长渊说。两个字。
提木棍的少年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们是胡家雇的。他说,胡老板说这溪上的水不让青石村的人接。
溪是山的。裴长渊说,不是胡家的。
胡老板说这溪他买下来了。
买下来?沈青禾转过身。她看着那个少年,胡老板买溪,可有地契。
少年愣了一下。
地契……
地契在府城衙门。沈青禾说,没有地契他买的就是空气。空气我也可以买。我现在买你手里那根棍子,你卖吗?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木棍是旧的,棍身上有别人握出来的油光。
不卖。他说。
不卖,是因为棍子是你的。沈青禾说,溪也是青石村的。胡家想买,让他先拿地契来。
她转身继续走。裴长渊跟在她身后。两个少年站在原地,没追。
走远之后,沈青禾听见身后那个年纪大些的少年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胡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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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辰正。
沈青禾把接来的青石水倒进灶房的一只大陶盆里。陶盆是干净的,柳氏早上刚刷过。她把铺着白引子的竹屉平铺在水面上,竹屉浮着。白引子碰到青石水,发出轻微的声。那是活的东西在吸水。
青禾。柳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镇上来人了。
说是胡家的人。在村口石碑下等。要见你。
沈青禾把竹屉按进水里,按到水面以下一寸。白引子在水面散开,像一缕一缕的白雾。她把手擦干,往村口走。
村口青石碑下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中年人不是胡坤。胡坤的脸她认得。这个人她没见过。
沈姑娘。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胡贵,胡记酱园的二管事。今日来是给姑娘送一份礼。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伙计扛着一只麻袋,麻袋鼓囊囊的。另一个伙计手里捧着一只木盒,木盒漆成朱红色。
礼我不收。沈青禾说。
姑娘先听听礼是什么。胡贵笑了笑。他的笑只在嘴唇上,没到眼角。麻袋里是五百斤黄豆。上等黄豆,比周氏粮行的货色好三成。木盒里是胡记酱园的酱种。用这种酱种做酱,出酱率比姑娘现在用的引子高三成。
他停了一下。
胡老板说,姑娘要是愿意,这五百斤豆和酱种白送。只求一件事:姑娘的沈记豆坊以后挂胡记酱园的牌。利润三七分。姑娘三。胡记七。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只麻袋。麻袋口扎着,但缝口处露出几颗黄豆。黄豆确实大,比她种的大。
但她没看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