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
你虎口的茧,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握过刀,是真的?
是真的。
她沉默了三息。三息之后她的手指从窗框上松开。
裴,明早你去一趟赵里正家。跟赵爷爷说,合作社这个月要开第二次联合会议。会上要立一条新规,镇上赌局连带责任。
什么连带责任?
镇上赌局,只要赌桌上出现一户合作社社员的名字,赌桌上的所有庄,不论输赢,赔合作社一户一钱银子。一钱银子,从胡坤那里扣。扣完了,合作社粮产共担。
胡坤,不会认。
胡坤不认,是胡坤的事。账上写,是合作社的事。账上写了,郑知府抄录。抄录到了,郑知府的折子里多一行字。这一行字,日后周令调任时是证据。
她停了一下。
今天,是新的一招。
裴长渊在窗口站着。他没说话。他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移动,是他脚动了。脚动的方向,是往屋后走的方向。
你,别再让我在窗口听你说话。
他的脚停了。
进堂屋说。她说。
裴长渊走进堂屋。他的脚步在石板上响了三下。三下之后他坐在了堂屋门内的板凳上。板凳是旧的,他坐下时板凳发出一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漏到了他的脸上。脸的两侧是暗色,是屋檐投下的暗。中间是亮。亮的中间,是他的眼睛。
眼睛没有看她。眼睛在看桌上的账本。账本是合着的。账本封面的青布上,有一道横纹。横纹是她今早写字时炭条蹭上去的痕迹。
账本,我合了。他说。声音极低。
合了。沈青禾说。你在看,你看的是横纹。横纹是民女今早写字时蹭的。
她停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说。
裴长渊的目光从横纹上移开,移到了她脸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撞在了她的眼睛上。她没有退。她也没有进。
她说。账本上今日的三十三行,我还没写。
他点了头。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笔,是炭条。她把炭条放在账本的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的时候手指在账本纸页上滑,滑到第三十二行,这是她今天画的圈。圈里有三个字:镇上赌局每户上限三钱封顶。
她的手指在第三十二行的下面,写了第三十三行:
六月廿八至七月初五。府城酱业公会、北山渗水、冯守一豆种、顾兴四六分、钱穆之退社、裴查镇上七人。三路人:韩孚亲信/胡坤/钱穆之至周令。连接:胡家赌局。
写完她把炭条放下。
她说。我明天,不进县城了。
为什么?
我要去镇上。
去做什么?
去看那个涂记茶铺。
涂记茶铺,怎么了?
涂记茶铺,是镇上三层的人接头的地方。三层人是,镇上乡绅、府城商号驻镇办事处、漕运渠口押货的脚夫。三层人里,涂记茶铺的老板涂掌柜,是青石村张长生老婆周氏的舅舅。
裴长渊的手指在板凳边缘停了一下。
周氏的舅舅,跟青石村。
周氏嫁到青石村,周氏的舅舅没来过。但周氏入社,她舅舅知道了。合作社的规矩,社员的亲属在镇上可以优先到涂记茶铺喝便宜茶。便宜茶,是周氏舅舅给的。这是间接拉拢。
她停了一下。
间接拉拢,周德茂也做了。周德茂让你张家那三亩半地记在他府上,是直接拉拢。直接和间接拉拢,两边一起上,合作社的人,从张长生开始,就不是单纯自愿入社了。
那怎么办。
让张长生自己选。沈青禾说。民女明天去镇上,见涂掌柜。涂掌柜请民女喝便宜茶。民女在茶里,让他传一句话给镇上乡绅。镇上乡绅,是青石村、镇口镇、刘家湾三个镇乡绅的头头。三个镇乡绅的头头,三年前在府城衙门告过胡坤一状。告的是,胡家漕运渠口抢了三个镇的船运。三年前告了没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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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结果,是韩孚截了。裴长渊说。
对。但三年前告状的卷宗,还在府城府衙。卷宗里,有三个镇乡绅的签字。签字里有他们的真名。真名,可以让郑知府抄录。抄录,日后是胡家的。不是告胡家,是告周县令。周县令调任,需要证据。证据,是三年前那份卷宗。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明天去涂记茶铺,是让三个镇乡绅重新拿到那份卷宗。拿到,交给郑知府。
郑知府会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