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不是坏事。登了记,合作社有了县衙认可。赵里正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但怕就怕,登记时给你加条款。条款一加,合作社就不是你的了。
堂屋里静下来。灶房传来柳氏切菜的声音,嚓、嚓、嚓,刀碰砧板,均匀得像在数数。
赵伯。何县丞跟周德茂是一条线上的?
赵里正看了她一眼。眼皮耷拉着,但眼珠子亮。
何县丞是本县人。做了八年县丞。周德茂来之前,县里的事何县丞说了算。周德茂来了之后,何县丞还是说了算,但得看周德茂的脸色。
两个人不和?
不是不和。是何县丞让着周德茂。让了一年。让到上个月,方敬来了。方敬是知州的人。知州比县令大。何县丞等的是这一步。
沈青禾的呼吸缓了一寸。
何县丞等的是知州的人来。方敬来了,何县丞递了秦继的状子。状子是给知州的,不是给县令的。
何县丞是民女这边的人。
不能这么说。何县丞是朝廷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验陈张氏的伤、接秦继的状子、帮裴长渊瞒户籍,每一件都落在了你这边。他不是帮你。是做了他该做的。
做了该做的,就够了。
赵里正把拐杖从桌腿旁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枣木拐的杖头在日头下泛着暗红的光。
青禾。你去县衙之前,先见何县丞。
民女也这么想。
还有,赵里正压低声音,你让人去县学找青谷。青谷的先生何清晏是寒门进士。他在县学教了三年书,县里的事比何县丞还清楚。
小主,
沈青禾点头。
赵里正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竹竿上晾着的衣裳。青灰色的那件,袖子被风灌满。
青禾。他说。你爹今年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青禾说得对。说了三回。每回都是在别人面前说的。赵里正的拐杖点了一下地。沈大柱这个人,我看了他三十年。头二十年,他没说过这种话。
拐杖声从堂屋门口响到村路上,笃、笃、笃,渐渐远了。
沈青禾站在堂屋里。灶房的切菜声停了。柳氏端着一碟腌萝卜走出来。萝卜切得薄,片片透明,能看到碟子的底色。
青禾。刚才赵里正说的,县令要找你麻烦?
不是找麻烦。是找登记。
登记是什么。
就是县令想把咱们合作社的账本搬到他那儿去。搬过去,赚的钱、收的粮,就归他管了。
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指比去年粗了一圈,每天磨豆浆磨的。掌心的茧从薄变厚,从白变黄,现在是深黄色的,硬得像壳。
那怎么办。
我去县衙。先见何县丞。
你一个人去?
带青苗。
柳氏愣了。带青苗做什么。
青苗才七岁。一个七岁丫头跟着我进县衙,县令看我带着孩子,会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农妇。不懂事的人,他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