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卯时。
沈青禾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前,看着账本上的三句话。三句话后面的空圈里,现在只有一句话填了结果:
东村:传至跟踪者。内鬼在东村方向,或翠花婶本人。
另外两句后面,还是空的。
她提起笔,在第三句后面写:钱裕处:未明。需再试。
写完之后,她把账本合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裴长渊。
裴大哥。她打开门。
裴长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野兔。野兔是死的,脖子上有刀口,血已经凝固。
早饭。他说。
你一夜没睡,去打猎了?
睡不着。裴长渊说。
沈青禾接过野兔,递给柳氏。柳氏看见野兔,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别熬了。她说。
沈青禾没接话。她拉着裴长渊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今夜子时,你去。她说。
我跟你去。
你不是说在三十丈外。
我改主意了。沈青禾说。那人既然能传出铜钱,就知道你不会一个人去。他约你,是因为他有把握对付你一个人。但我去了,他就没把握了。
裴长渊看着她。
青禾。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知道。沈青禾说。但把你一个人送去,更危险。
裴长渊沉默了。
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钱裕的信,放在桌上。
钱裕的信,我今日就送到县衙。她说。但不是让主簿改你的户帖。我要先见他一面。
见他做什么?
试他。沈青禾说。我要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查你?
裴长渊的目光落在信上。
如果他是呢?
那他就是敌人。沈青禾说。如果不是,他就是盟友。
怎么分?
看他知不知道北境的事。沈青禾说。如果他知道,却一直不说,那就是敌人。如果他不知道,但愿意帮,那就是盟友。
裴长渊点点头。
还有。沈青禾说。三日前的约定,是周慎言定的。现在换成韩孚的人。这说明周慎言不是韩孚的人,或者他只是先一步来探路。
所以周慎言可能是友。
可能是。沈青禾说。但也可能不是。在他表明立场之前,我不信他。
裴长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青禾。他说。
你比我想象的——他停住。
比你想的什么?
比我想的更适合——他又停住。
沈青禾看着他。
裴长渊的耳尖红了一下。他不说话了。
更适合什么?沈青禾问。
更适合——裴长渊说。更适合活着。
沈青禾没应声。然后她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她说。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裴青山三个字。是昨日她照着钱裕给的纸,自己练的字。
裴大哥。她说。
我决定把你的户帖改了。
裴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先不销本名。
本名不销。沈青禾说。但户帖上,以后只有裴青山。裴长渊三个字,只写在我心里,写在你心里。等有一天能翻案了,再拿回来。
裴长渊看着她。
你决定了。
决定了。沈青禾说。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张纸。他的手指在裴青山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说。是赵里正给我起的。
我当时不要本名,是因为不敢要。裴长渊说。现在你要我收着本名,用这个名字活——
他停住。
我答应你。他说。
沈青禾点点头。
那今日我去县衙。她说。你留在村里。哪都别去。
裴长渊说。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你用这个名字活。裴长渊说。所以我得亲自去。亲自在户帖上按手印。
沈青禾看着他。
危险。
危险也得去。裴长渊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总让你替我走。
沈青禾沉默了。
她知道裴长渊说得对。这件事,他必须自己面对。
她说。但你要听我的安排。
什么安排。
你扮作我的护院。沈青禾说。进了县衙,你不要说话。所有的话,我来说。
裴长渊点点头。
两人出了里屋。柳氏已经把野兔炖上,锅里飘出香味。沈大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账本,正在核对昨日送出去的货。
沈青禾说。
沈大柱抬起头。
今日我和裴大哥去县城。家里的事,您看着。
沈大柱看着她,又看看裴长渊。
去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