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暂落户。她说。
赵里正说。当时他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原籍。我见他身上有伤,又是个闷声不吭的,就给他办了个暂落户。按理,暂落户三年一换,今年该换了。
沈青禾的手指停在无籍可归四个字上。
无籍可归。她重复。
赵里正说。他说虞城发了大水,家里没人了,户籍册也冲没了。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裴长渊。
裴长渊的目光落在册子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裴大哥。沈青禾说。你的户籍,是赵里正给你新落的。原来的裴长渊——在官府的册子上,还是逃兵。
裴长渊说。
那周慎言是怎么查到『裴姓长渊』的。沈青禾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
赵里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慢慢坐到木箱上,手扶着膝盖。
沈姑娘。他说。有人在县衙里查过户籍。
县衙?
赵里正说。上个月,县衙主簿派人来村里问过。问村里有没有外乡人长住。问得细,连身高、口音、手上有没有疤都问。
沈青禾的肩背僵了一瞬。
您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赵里正顿了顿。我以为是你让钱老爷查的。
沈青禾没说话。八零电子书屋
她想起钱裕说的话。钱裕的妻舅就是县衙主簿。主簿管户籍。钱裕说,他妻舅能办新户帖。
但如果主簿上个月就来查过外乡人——那钱裕今日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把手里的保甲册合上。
里正爷。她说。这份保甲册,我能不能誊一份带走。
赵里正说。
还有。沈青禾说。今日我来查文书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钱老爷。
赵里正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动,是审视,也是担忧。
沈姑娘。他说。你今日这是——
我在保命。沈青禾说。保裴大哥的命,也保我自己的。
赵里正点点头。他起身,从箱底翻出一张空白的草纸,又找出一截秃头的毛笔。
我帮你誊。
沈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赵里正一笔一画地誊写。他的字不好看,但稳。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裴长渊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子里。
沈青禾看着他的影子。
她想,她得把这张网理清楚。网里有周慎言,有韩孚,有钱裕,有县衙主簿,有那个下巴有疤的跟踪者。
还有裴长渊。
她不信裴长渊会害她。但她得知道,他的过去到底结了多少张网。
赵里正誊完,把纸递给她。
沈青禾接过,折好,放进袖袋。她向赵里正鞠了一躬。
里正爷,打扰了。
不打扰。赵里正说。但沈姑娘,有句话我得说。
您说。
裴长渊这个人,我三年前就给他落了户。赵里正说。他要是坏人,青石村早该出事了。他要是好人,那他的事,就是青石村的事。
沈青禾看着他。
里正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里正说。你要查,我帮你。但查完了,别把他一个人扔下。
沈青禾没说话。她转身往外走,经过裴长渊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说。回家。
裴长渊跟上她。两人走出院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村口的老槐树下,灰篷马车没有跟进来。但沈青禾知道,它停在村外三里的岔路口上。
像一只等在暗处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