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慌是因为地里有人在弯腰。弯腰的人,就是合作社的根。
傍晚,沈青禾回到家。柳氏已经做好了饭。饭是黍米饭,菜是腌萝卜丝。萝卜丝切得极细,每一根都像线。沈青禾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娘。萝卜丝腌了多久。
半个月。柳氏说。放了一撮你卤豆干的汁,提鲜。
好吃。
柳氏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笑的方式:不张嘴,只动嘴角。沈青禾十三岁之前从没发现过这个细节,后来发现了,就每次都偷偷注意。
青苗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人水火土禾。
姐!我全写会了!
沈青禾接过纸。字写得不好看,但笔画是对的。尤其是字,第一撇太长,差点戳到下一行的,但收笔那一下收住了,没有越界。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里,明天我们去镇上。买糖人。
青苗蹦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萝卜丝碟子碰翻。柳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按住了,她又看了沈青禾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复杂。一是高兴:女儿还记得给妹妹买糖人。二是不安:镇上,胡家的人会不会在。
沈青禾看出了她的不安。但她没有解释。解释没用。从明天开始,青石村的人不能怕上街。怕了,就是缩。缩了,合作社就守不住。
夜里,沈青禾照例坐到桌前,翻开账本。
翻到第三十二页,她提笔写下今日的条目。记到一半,她停住。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但不是猫,鞋底磨过土路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细的沙沙声,是石灰。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光下,后墙根的方向,一个人影正蹲着。人影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在土墙上慢慢移动。不是刻字,是把之前的字旁边,又刻了一个字。
这个动作持续了不过五息。人影站起身,往东边走了。走的时侯,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家的窗户。窗缝里的她没动,他也没看见她。
沈青禾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推开后门。月光照在后墙上。那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顾。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相隔不到一拳。沈青禾盯着那个新刻的字看了很久。字比更轻,不像粗人手笔。说明刻它的人不是粗人。
她用手指摸了摸字的笔画。石灰末沾在指尖上。她把手指放在鼻端闻了闻,除了石灰,还有淡淡的墨味。墨味——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咯噔了一声。镇上有卖劣墨的地方。
一个能买到墨又能沾上石灰的人。这个人,是村里人,还是镇上的,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家终于动了。
她转身回屋,在账本最下面加了一句:「今夜,后墙新增一字:顾。」
写完她合上账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被她的手心拢住。火苗在她掌心里抖了抖,又稳下来。
她吹灭了灯。黑暗里,她听见前墙传来裴长渊的脚步声。裴长渊没有问她,也没有靠近后墙。他只是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把前门口的一个石墩子搬到了后墙角。
然后他蹲在石墩子上,面朝着那个和那个。刀横在膝上。
沈青禾把窗合上。
今夜有月,月亮挂在老榆树的枝桠上,像个咬了一半的白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