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不止是在说别人。也是在说自己。
她把草契收好,重新放回信套里。信套上的火漆印被阳光照了一下,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影子。
明日我去县城。她说。这两条,得当面谈。
钟怀安点头。带样品去。钱裕吃软不吃硬,你带一坛新酱去,先让他尝。尝满意了,再谈改契的事。
钟叔说得对。沈青禾说。
午后,沈青禾去磨坊巡了一趟。三号酱缸里,酱油已经沉下来,酱液透亮,用木勺舀一勺起来,能看见勺底的花纹。六号缸正处在翻缸第三日,酱面起了薄薄一层白膜——不是坏,是发酵正好的信号。
田老四和青山正蹲在酱缸旁边,田老四指着白膜给青山讲:你看这个沫,厚薄匀称,就是菌在干活。要是起了绿的,那就不对,得赶紧刮。
青山听得认真,两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往前伸,差点贴到缸口。
田叔。沈青禾走过来。明日我要去县城,酱缸还是你盯着。
又是县城?田老四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前天不是才去过。
前天是谈。明日是改。
田老四没听懂和的区别,但他没追问。他蹲回去,把手伸进缸里试温度。试完了,他说:酱温正常。你放心去。
沈青禾走到仓库门口。仓库的门口堆着新到的黄豆,是周大福粮行送来的第三批。麻袋上印着二字,麻绳扎口,码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解开一袋的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豆子饱满,没有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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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袋好。她说。
都好。裴长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批一共二十袋。我拆了五袋看过了。
沈青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豆粉。你什么时候查的。
天没亮。
沈青禾看着裴长渊。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不多,但能看出来。你昨夜没睡。
睡了一个时辰。
守夜的人换班了。
我知道。裴长渊说。但我睡不着。
沈青禾没问为什么。她换了一个问题,问的方向不同。裴大哥,你说胡家下一步会做什么。
裴长渊的目光扫过仓库门口。门口没有人,但他扫了两遍才开口。他们不会直接冲我来。
那冲谁。冲十二户。
裴长渊说。最弱的那个。
田婶?
不是。裴长渊说。田婶看着弱,但她心里有数。她会把自己锁在屋里,胡家的人叫门她不应。
沈青禾重新想了想十二户中每一个人的脸。李大牛他爹——硬气。陈三叔——有主意。赵里正——更不用说。赵栓——年轻气盛。田老四——憨,但认死理。田婶——外软内硬。
那最弱的是谁。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话不多、在碾盘会上从头到尾没出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