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得起。沈青禾说。我们十二户的地,都经得起看。但有一件事,不止看地。
看什么?陈三叔问。
看人。沈青禾把账本合上。钱裕要看我们十二户,是不是一条心。
碾盘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里正清了清嗓子。青禾说得对。钱裕是老狐狸,他来村里看,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你们这十二户,会不会有人关键时侯掉链子。
陈三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半截草茎从地上捡起来,在指间捻了捻。草茎干了,捻两下就碎了,碎屑掉在碾盘上。
他旁边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开口了,是田老四的婆娘田婶。青禾,我有个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田婶请讲。
胡家。田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碾盘周围能听见。胡家在镇上可是有人的。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和丰裕签了契,会不会——
沈青禾说,打断了她的会不会。
所有人都看着她。
胡家会。他们已经开始了。沈青禾把袖袋里的那张写有字的拓纸拿出来,展开在碾盘上。字是用炭条拓的,比原字浅一些,但笔画清楚。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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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有人在我家后墙上刻了这么一个字。
赵里正弯腰看。他的眉毛慢慢皱起来,皱到眉心挤成一个字。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白天。
白天?陈三叔站了起来。大白天的,有人敢在你家墙上刻字?
不是敢。沈青禾说。是让我知道。
碾盘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李大牛他爹把锄头攥紧,指节发白。王大娘把碗里的炒豆倒回口袋里,好像怕待会儿打起来洒了。
沈青禾等嗡嗡声停下来,才开口:胡家想让你们怕。你们怕了,合作社就散了。合作社散了,你们就只能像以前一样,一个人扛着麻袋去镇上卖粮。卖多少,人家说了算。人家说不收,你就扛回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昨日在丰裕粮行,钱裕问我,你一个人能管得了十二户吗?
你怎么说?赵栓问。
我说,不是管。是合。他们种豆,我收豆。他们出力修渠,我出水。他们按我的法子种地,我保他们比往年多收两成。
陈三叔脸上的皮动了一下,是笑。两成,你能保?
沈青禾说。去年李大牛家的豆田,换了堆肥,多收了将近三成。陈三叔你家的地,轮种了麦子和豆子之后,地力没减反增。田婶家的春豆,挑了良种,个头比往年大了一圈。这些,账上都有。
她拍了拍手里的账本。账本厚了,翻开时纸页哗啦啦地响。每一页都是字,都是数,都是十二户人一年的汗。
如果还有人想退出——她顿了一下。我不拦。但退出的,这份丰裕的契,就没有他的份。
没有人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