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账本。青谷教过我。他说,写字和种地一样,一笔一笔,不能急。
沈青禾心里暖了一下。暖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父亲真的在学。从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老农,到现在能理账。
她说。钱老爷要来。你到时候,把合作社的事,给他说说。
沈大柱指着自己。我说不好。
你说得好。沈青禾说。你说的是地,是豆,是汗。这些,钱老爷听不懂假的。
沈大柱没再推。他把麻绳放到桌上,坐了下来。那我说啥。
说去年。沈青禾说。说去年咱家还欠着祖母的粮,今年就有了自己的磨坊。说去年你还怕大哥,今年你敢说不。说去年这地只出三百斤豆,今年出了四百斤。
沈大柱听着,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沈青禾说。是说。
沈大柱点点头。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账本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他停住,用手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里。他说。我算错了。三斗七升,我写成三斗八升。青谷给我指出来了。
改过来了?
改了。沈大柱说。划了一道,旁边重写。
沈青禾接过账本。那一行确实有一道斜杠,斜杠旁边的字比其他的更小,写得很用力。她忽然觉得,这一道斜杠,比她谈成的任何一笔生意都重。
柳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把汤放到沈青禾面前。面凉了,喝点汤暖暖。
汤是萝卜骨头汤,萝卜切得厚,骨头没几块,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沈青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说。明日一早,你帮我召集社里的人。就说是我让大家来的。
几点。
辰时。沈青禾说。在北山脚下的老碾盘旁边。
柳氏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她把沈大柱面前的账本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青苗从里屋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睁开。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沈青禾说。字写了吗。
写了。青苗揉着眼睛。『禾』字最难,我写了十遍。
明日给我看。
青苗又缩回头去。
钟怀安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他用另一只手护着。
沈姑娘。他说。酱缸没事。我查过了。
钟叔。沈青禾说。三日后,丰裕粮行送草契来。你帮我看看。
什么契。
粮食收储。沈青禾说。豆腐、酱、豆子,优先供给丰裕。
钟怀安把油灯放到桌上。火苗稳了,把他的脸照得半边亮、半边暗。
丰裕?他问。县城那家?
钟怀安沉默了一下。他拿起木片,在指间转了两圈。东家钱裕,妻舅是县衙主簿。
你知道。
听说过。钟怀安说。钱裕是个聪明人。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