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丰裕

三月十二,卯时。

沈青禾把账本翻到第三十行。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小字:三十,三月十一夜,万老板遣人送信,丰裕粮行钱掌柜愿见。

墨干得慢。她吹了一下,纸上的字晃了晃,像在水里游。

万老板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姓孙,单名一个字。孙顺是骑着一头灰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两个空筐。他说,万老板昨日去府城访友,路过丰裕粮行总号,被钱掌柜留下吃茶。茶吃到第三盏,钱掌柜问起鸿运楼新用的那款酱油。

万老板就把您的酱从袖袋里掏出半勺,兑进茶盏里。孙顺学得认真,两只手比划着。钱掌柜闻了闻,没喝,先问价。万老板说,这酱不卖他,是青石村沈姑娘做的。钱掌柜就把茶盏放下,说,请这位沈姑娘来县城一谈。

沈青禾把笔搁下。笔杆是青竹的,用了半年,竿尾磨出一圈光。

谈什么。

谈豆子,谈酱,谈——孙顺挠挠头,谈大生意。

柳氏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豆浆是今晨新磨的,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油皮。她把碗放到沈青禾手边,没插话,只听着。

沈青禾端起碗,没喝。我明日去县城。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顿是因为碗底的水珠落在灶台上,洇出一小片湿。一个人?

裴大哥去。

柳氏了一声。这一声里有放心,也有别的。放心是因为裴长渊在。别的是因为,她这个女儿,走得越来越远。远到她有时候夜里醒来,会忘了女儿睡在哪个屋。

沈大柱从后院进来,裤腿上沾着泥。春播开始,他天不亮就下地。去干啥。

谈粮。沈青禾说。丰裕粮行想收咱的货。

沈大柱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泥块掉在地上,碎成几块。丰裕?县城最大的那家?

沈大柱没再说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一瓢水,洗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漏进地上的泥里。洗完他站直了,背比一年前直了许多。

谈价别软。他说。三个字,说得硬邦邦。

沈青禾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他会说人家要多少,给多少。现在他说。

我不软。她说。

吃过早饭,沈青禾先去了一趟磨坊。磨坊里,王木匠新打的木架已经立起来,等着春播后扩建。钟怀安正在三号酱缸前翻缸,木勺在缸里转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掌柜约我明日去县城。沈青禾说。

钟怀安手里的木勺没停。丰裕粮行?

你打算带什么去。

样品、凭据、底牌。

钟怀安把木勺靠在缸沿上,转身看着她。样品要挑最好的。凭据要能镇住场子。底牌——他顿了顿,底牌不能一次全亮。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钱掌柜背后是钱裕。钱裕见过胡坤。这趟不是纯生意,是试探。试探我有多少底,也试探我敢不敢亮。

钟怀安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片惯常转着的木片,在指间转了两圈。钱裕那个人,我早年听说过。他是个精打细算的,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他便宜。你跟他谈,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我不贪。沈青禾说。我要的是长久。

钟怀安走到样品桌前,拈起一粒黄豆,对着光看。这袋豆子,是周大福送来的那批?

是。挑过上等。

钱掌柜识货。钟怀安把黄豆放回袋中。但识货的人,往往也压价。你得让他先尝,先闻,先动心。心动了,价才好谈。

钟叔教我。

钟怀安拿起一块卤豆腐干,凑到鼻端闻了闻。酱香入肉三分,不干不柴。好。他又把豆腐干放下,明日你进门,别急着说话。先把酱开封,让香味在屋里坐稳。香味是他的第一个对手。

沈青禾点点头。她把那罐酱油捧起来,轻轻晃了晃。罐里的酱液浓稠,晃动的声音很闷,像深井里的水。

还有。钟怀安说。豆腐要现切。切的时候,刀要利,手要稳。切面平整,才能看出嫩不嫩。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