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纸上的人

她站起来。膝盖没响。没响是好了。好了她走得快。快是往山脚走。山脚是裴长渊的屋。屋在竹林后面。竹林后面她三里半。三里半不远。不远是因为她走过很多次。多次的路闭着眼都走得到。

走到竹林的时候风来了。风从山上来。山上的风比村里的冷。冷到她的后颈起了疙瘩。疙瘩是冷的反应。反应了她把领口拢紧。紧了她继续走。

裴长渊的屋在竹林尽头。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发灰。灰是旧茅草。旧茅草的屋顶有一块塌了。塌了是上个月的雨。雨把茅草泡烂了。烂了她之前没注意。没注意是因为他没提。没提是因为他不说。不说的人自己扛。扛了她看不见。看不见就帮不上。帮不上——她把领口又拢紧了半分。

她走到门口。门虚掩。虚掩到两指宽。两指宽和每次一样。一样说明他走之前关了门,关了门但没锁,没锁是因为他不怕,不怕的人不锁门——可这一次她觉得不对,不对的是药味,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苦得像黄连煮过三遍的水。

她推门进去。进去的时候鼻子先到。鼻子闻到了什么。什么是一股药味。药味是苦的。苦到舌根发涩。涩的是黄连。黄连煮水的味她认得。认得是因为青谷小时候喝过。喝了退烧。

药味从里屋飘出来。里屋的门关着。关着但没插闩。没插闩是虚掩。虚掩的门后面有人。人是她看不见的。看不见但闻得到。闻得到药味就有人在。在的人烧了水。水煮了药。药喝了。喝了——

她走到里屋门口。门口的光从缝里漏进来。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地上有一双鞋。鞋是裴长渊的。鞋倒在墙边。倒在墙边的鞋上有泥。泥是红的。红泥是山上的。山上的红泥沾在鞋底。鞋底的红泥说明他上了山。上了山的人回来了。回来了喝了药。喝了药——

她没推里屋的门。不推是因为不推。不推的理由她不想。不想是因为想了会怕。怕了她手会抖。抖了推门就不稳。不稳就——

她退到外屋。外屋的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东西是一张纸。纸压在碗底下。碗是豁口的。豁口碗压着纸。纸上有字。

她把碗挪开。纸上是裴长渊的字。字写得小。小到她要凑近了看。看完了她把纸折好。折好放进袖口。袖口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纸上画的是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三个人的。三个人的脚印围着后墙画了一圈。圈上有标注。标注写的是日期和方向。九月初九,一个人,从东来。九月初十,两个人,从北来。九月十一,三个人,从东来。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把纸贴在手腕上。手腕上的纸和丝线、账本、酱约贴在一起。四样变五样。五样不多。五样够了。

她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她没关里屋的门。不关是因为里屋的人在歇。歇了别打扰。不打扰是规矩。规矩是她定的。她守。

她往村里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在竹林后面。竹林的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响声里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咳嗽。咳嗽很轻。轻到她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

她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