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腌鱼

人字要立得稳。祖母说。声音不高,没有以前压人的那股劲儿。劲儿卸了,话就轻。轻到青苗听得见,也记得住。一撇一捺,撇是走,捺是回。走得出去,回得来,人才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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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走过院角,没停,不想打扰她们。青苗抬头叫了一声,叫完又低头写字。字写在地上,写完风一吹就散。散了再写。写散多少次,字就进脑子多少次。她进脑子的是字。人字最简单,也最难。

沈大柱从豆腐坊回来,肩上搭着块湿布。湿布是擦汗的,汗把布浸透了。他看见沈青禾,脚步慢了一下。慢是想说话。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说。他嘴笨,笨到一句注意身子要在喉咙里转三圈。

沈青禾先开口。第七条规定,你今日盯一眼。

沈大柱点头。点完他又补了一句:赵家媳妇清得细。翠花婶挑不出刺。

那就好。

沈大柱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是因为沈青禾已经转身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肩上的湿布往下坠了一寸。坠了他没察觉。他只是在想,这个闺女,什么时候长成了他说不上话的人。说不上话不是怕,是敬。敬她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沈青禾先去了渠尾。渠尾的水三指宽,比合耕第一天快了三倍。赵家媳妇蹲在渠腰,手里拿个竹耙,耙渠底的落叶。落叶不多,清了一小堆。翠花婶站在上游看,看见沈青禾来了,招了招手。

青禾,水够了。

沈青禾蹲下来,把手伸进渠里。水从指缝过,过的力道比昨天还大。大到她手腕上的皮肤被冲得往后滑。滑了说明水流急。急了好。急了水不淤。不淤渠就不堵。她把手拿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衣襟是粗布的,吸水。

今日是谁家的田口最下游?

李家。翠花婶答。她手里也拿着一把竹耙,耙齿上还挂着一片青苔。李铁柱说,水到了他田口还有两指宽。两指宽够浇一亩。他浇完还往赵家地里引了一股。

够了。够了就好。水够,人心就够。人心不够,水再多也白流。

沈青禾沿着渠往回走。走到自家田口,看见沈大柱蹲在田埂上。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草茎在指间转。转了两圈,他抬头看见她。

青禾。

鱼——沈大柱顿了顿,顿是因为话在喉咙里卡住。鱼做好了?

封坛了。

送去?

沈大柱把草茎插进田埂的泥里。草茎直立了一瞬,被风吹倒。倒了他说:他帮了咱家不少。该谢。

我知道。沈青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