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楼要我的酱——
沈青禾把铲子从酱缸里抽出来,铲面朝上。铲面上还有一块没磕掉的酱泥,深棕,棕里带紫,紫里暗红。要这口。
她指的不是缸,是铲面上那块酱泥。
酱不卖。卖缸。
钟怀安愣了。愣的方式是他蹲着的姿势没变,但呼吸浅了。浅是从胸腔呼吸换到了腹式。腹式是茶人品到极好的茶时不自觉的呼吸法。腹式让脑子更清。
缸是磨坊的,缸里的酱是六个月的。但缸卖。一缸送一勺酱给鸿运楼的掌柜尝。他尝了,他要,就不是买酱,是定缸。定一缸,三百天。三百天里每月他来店里舀一勺尝。尝到第六勺的时候缸开了,他拿到的不是六勺,是一整缸。
一整缸多少钱——
不卖整缸。卖缸里的每一滴。按滴卖。限时、限地、限人。他是第一个能尝到的人。他是内行,他懂。他懂了不会还价。
钟怀安把荷叶重新盖在陶罐上。盖的时候他没看,他在用那根舌头上的筋算。算的不是钱,是味道的账。
按滴卖。他重复了一遍。
按滴卖。她重复了第二遍。
他把河卵石压在荷叶上。压的时候石头发出一声闷响。闷是重。重是他懂了。他从三袋卤料变成了扛一整缸六个月的期。他接住了。
他出门的时候,沈青禾听见他在院门口用手指在门框上敲了四下。四下,一高一低一满一浅。是他在赵家茶馆给客人倒茶四道茶水的节奏。从今天起,多了一道,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