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要问的不是怎么告敢告。告要面对婆婆。告要面对族人。告要面对村里。告要面对比告还重的东西——告完了她还能在那个家待吗。

沈青禾下午到的分号。从青石村到镇上,三里七分。连村道上的牛粪被人清了,用新扫帚扫的,痕迹是新鲜的,方向是往镇口。

她进分号的时候田老四在切豆腐,孙有财在站柜台。柜台上多了一本新账本,封皮是青布,柳氏新缝的。封皮上没有字,但第一页孙有财已经用毛笔写了四个字:东街流水。他写的方式是在孙记站了十二年柜台练出来的,那四个字工整到每一个字的横都和尺一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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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田老四抬头,今天来了八家新客。张铁匠的媳妇带头,她说以后都从我们买。

沈青禾把算盘从柜台上拿起来。珠子拨了两下。两下,账就出来了。

八家,每家每月平均二两银子的流水,十六两。加上老客,每月镇上的分号——她没说完,把算盘放下了。手指在算盘框上停了一息。

她在想陈家村那三个女人问的问题:县衙不接怎么办。

她想的不是回答。想的是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被这样问过的感觉。县衙不接不是县衙的规矩,是县衙某些人的选择。那个选择是可以被打破的。她打破的不是用大话,不是用钱,不是用她以为的靠官府。

她靠的是用证据把每一个堵死,堵到他们不得不接。

她以前以为告是弱者对强者的哀求。今天她知道不是。告是让的人自己把门开。

她把这个感觉没写在账本上,写在心里,和那片从父亲掌心里硌下来的老茧放在一起。

她出了分号,往东街走了二十步,停在一个新的铺面前。这个铺面以前是卖草鞋的,草鞋老板上个月搬去了府城。铺面空了出来,空的位置刚好在鸿运楼的后巷。后巷的另一边是鸿运楼的厨房后门。巷子的宽度能走一辆独轮车,独轮车是鸿运楼送柴送米走的路。

她在巷口站了五息。看的是青石板的缝。缝里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长势均匀。均匀意味着巷子的人走得多,走得多是鸿运楼的后厨每天要从这里过。她算了一下,一天至少十次。

十次意味着她要把那一勺酱底端进鸿运楼的路,就是这条二十步的巷子。

她转身走的时候,手指在袖筒里碰了一下钟怀安给她的河卵石。石头的表面是凉的,和她心里那块钟怀安接住的东西一样。她也要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