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之后断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说出了后半句。这半句不是柳氏教的,不是沈青禾教的,是他自己这三十年憋在胸腔里排了三十年队的。今天,烫出来了。
就要,跟他,算。
灶膛里的火种被他拨了一下,红的露出来,照在他下巴上。胡茬是两天没刮,花白的程度比去年重。这一个月他没睡好,睡不好的原因不是刘氏,是刘氏那晚砸缸的闷响在他耳里响了三十夜。
沈青禾从桌边走到灶膛前,蹲下来。膝盖实实在在地落到砖上,砖是凉的,她不在乎。她伸手握住她爹的右手腕,手腕的筋在发颤,颤的频率是心跳的倍数。
爹,这一两银子我今天先不给你。
沈大柱愣了一下。
大伯去虞城做厨子,不是认输。他走了,他欠的还在,但他不在这村里了。这村里他欠的人是爹。爹要怎么算,是爹的事。我不替爹算,也不让爹替我算。
她的手从她爹的手腕滑到掌心。掌心的茧,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握。以前握过的是弟弟青谷的手,青谷的手是软的。她爹的手硬到硌,硌的位置是她自己的指腹,指腹被硌出一道白印。白的消失得比在弟弟手上慢,因为茧是死的,不会红。
爹的账爹自己来。这个月爹把仓库接手。每三天数一遍豆,数完画一道,数错一袋就再数一遍,数到对为止。数到对,就是我能把我娘、弟弟妹妹,还有爹,交给爹管的第一步。
沈大柱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在他眼睛里是两点。他看的方式不是平时那种低着头,是平的。眼角的湿从眼角最里往外走,走的路线和眼泪不一样。眼泪是往下走,他眼角这道是往耳根的方向走,走的弧和笑纹的方向相反。
一个字。一个字里压着他三十年的那半句——大哥经,也到头了。那半句,终于不是半句了。
沈青禾松开她爹的手。松手的时候她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她爹掌心里硌下来的一小片老茧。老茧被她的汗泡软了,在灯光下是一片半透明的,薄到能透字。
她把那片茧用布包起来,放在怀里,和陶片、鸡骨放在一起。三样东西的重量,她怀里,终于比她刚来这个世界时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