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眼皮跳了一下,右眼下方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两下之间隔了不到半息。
我不是来跟你争孙有财的事。刘氏来不是为说孙有财,是说你有半个月没给她那边送豆腐了。
大伯母在镇上自己买豆腐,镇上有我东街分号,不是不送,是她不来。
祖母没接这句。她看沈青禾的眼神看的是她手上那层干酱粉,褐色的,残留在虎口和食指缝里。不是没洗干净,是天天翻酱一天翻三次,洗了又翻翻了又洗,皮被酱水泡酥了,酱粉渗进皮纹里洗不掉。
你爹,祖母停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底下的木凳发出咯吱一声,是她挪了一下坐姿。前天来我这里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在灶房里跟你娘说的,从今往后你们这屋里的事,你说了算。
沈青禾没说话。这件事柳氏已经跟她说过。柳氏当时的原话是:你爹说青禾能把胡坤挡回,能把孙记熬关,她比你大伯父强,也比祖母强,也比他自己强。但祖母今天当面说,意思不同。祖母是在告诉她,沈大柱不仅说了,还跑到祖母屋里当着祖母的面用他那个一辈子不敢在他娘面前提高声调的嗓子把话说清楚了。
大柱说,你像我爸。祖母说。
这句话的重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祖母说的是沈青禾原身的曾祖父,那个救过外地客、留下青玉坠、后来失踪了的沈家老太爷。
老太爷,您从没跟我提过他。
我嫁进沈家时他已经不在了。你爷爷嘴里他爹是个浑人,种田种到自己地里的牛拉着犁走偏了他追不上,就站在地头骂。啥都骂,骂牛骂地骂天,骂完接着骂自己。骂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跟你爷爷学认字的长工,说把这个记下。地里的豆子和麦子别挨着种,隔一行,隔一行好。那张纸上写的是豆地轮作的年份表,记了四年。四年里每一季种什么,种哪里,怎么轮。他一个大字不识三个,但他记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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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换了一口气,换气时下巴抬了一下朝窗外。窗外那棵断枝的柿子树上有一条新结的青柿子,拇指粗,但挂得很牢,风把叶子都吹翻了柿子一动不动。
你太爷爷是第一个告诉我种地不是靠天,是靠记。你那些账本,什么温度什么时间什么比例,你以为我第一次看到你在磨盘上用树枝画这些东西的时候没认出来?你不过是你太爷爷的回魂。
沈青禾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脚后跟终于踩到地面。青砖凉,凉意从脚心顺着腿后的大筋往上走到膝盖,停了一下,继续往上走到腰,在腰脊骨的位置散开。不是冷,是被认出来的感觉,就像她画在账本上的每一条线终于被人看懂了这条线的起点在哪。
祖母,我做酱油要六个月。六个月里我在村里的磨坊会少去,镇上的分号要看紧。东街分号流水翻了一倍,田老四一个人管卤,孙有财站柜台,钟怀安帮我管酱,加上李大牛,员工有五个人。五个人每个月的工钱要占掉豆腐坊利润的四成。
你跟我说这些——
我想请您帮我管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