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的不是任何人,是那口缸。后墙上迎着下午阳光的旧陶缸,裂缝在阳光下已经看不出痕迹,桐油石灰填得严严实实。
十二斤陈豆倒进大铁锅,水是青石村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她没急着烧火,先把豆子和水一起倒进锅里,让柳氏在灶膛里加了一张草纸点燃,放进去的不是柴是豆秆。豆秆烧的火比柴火温,火不是蹿上来的,是铺在灶膛底均匀地热。锅里的水温每分钟往上走半度,豆皮不会骤热开裂。
煮豆用了大半个时辰。她站在灶边没动,不是不动,是拿不准什么时候该搅。她前世在实验室里没用过土灶,电热套是恒温的,土灶不是,每一根柴燃烧的温度都不一样。豆秆烧到最后一截火突然旺了一下,锅里的水温一分钟内升了两度,就是这两度把三粒豆子的皮煮破了,白芯从破口里鼓出来。
她拿勺子把那三粒豆子捞出来放在灶台上,烫,勺子柄从竹勺传热到虎口,虎口上磨豆子磨出来的姜黄色老茧在这道烫感里变浅了一点。她换了左手继续搅,每一圈都顺时针,不能换方向,换了方向豆子会互相撞,撞了的豆皮会破。
煮完的豆子捞出来摊在竹筛上,竹筛架在磨坊通风口,风从槐树林方向吹过来,白汽往上走到房梁散成一层薄雾。
钟怀安站在竹筛前手背在身后闻。
豆味对。不腥不焦不夹生,是干净的。干净到你能从豆味里闻到豆子种在地里时那股子土里的铁味,还在。
沈青禾在豆子上盖了一层干净粗纱布。豆子要晾,晾到表面干而不硬,用手捏,豆子能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微微变形但不能破,这个程度是菌丝最容易附着的水分含量。
晾豆的两个时辰里,她把酱缸最后检查了一遍。缸底桐油完全干了,结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膜,能透过膜看到缸底的陶纹。
日光从朝西的窗格漏进来,在缸沿上画了一道亮线。亮线旁边,裴长渊今天早上放了新东西。不是陶片,是一小罐烧酒,罐口封着,封口也是三道斜纹。
烧酒。军屯酱发酵的催化剂。
夕阳沉到了槐树林后面。
开缸。
豆子晾好了。她把手伸向竹筛里的第一捧豆子,豆子的温度刚好,比室温暖一分,不烫手但暖。
她把豆子倒进缸里。豆子在缸底铺开,发出一种干爽的沙沙声,轻,但实。
酱,开始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