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夜里

他说的不是槐木棍,是柴刀。

沈青禾把柴刀反手递过去,刀柄朝他,刀刃朝自己,他伸手接的瞬间两个人的手在刀柄上碰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他刚在墙外站了很久的夜。

地痞一看,转身就跑。他从门里跑出去,槐树林方向,撞在院门口那根绊马索上。绊马索被撞断了一根。跑远了。

院门外五丈远的槐树林里,四个人,三个被绊倒过的正从地上爬起来。拿短弩那个的肩胛骨上肿了一包,正用左手扶着右胳膊。

他们一起往西跑,跑得没有队形,撞在路边的麦田上,踩倒了一大片还没灌浆的麦穗。

王木匠从柴堆后站起来。他把青石在手里颠了颠,石头落地时砸在一个木箱的角上。他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人,是骂青石磕了木箱。

沈青禾的耳根还在跳。耳根跳的方式是她小时候发烧时的跳法,她以为自己早忘了这种感觉。

裴长渊在她面前站着。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把柴刀,柴刀的木柄上有一道新裂纹,是被她劈铁棍震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柴刀,再抬头看她的脸。

他的肋下有血渗出来。

伤了。

没伤到骨头。

几个?

四个。我打倒了四个,王木匠磕了一个。

伤到你了?

不——

他把柴刀递还给她。递的时候他没看柴刀,他在看她的眼睛。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那条细线正好打在他的肋下,打在那道被划开的皮肉上。皮肉翻开的缝隙不到一寸,铁器划的。血从翻开的肉里渗出来,是鲜红的。

坐下。

不——

坐下。她这次没叫他名字。但语气比叫名字还重。

裴长渊靠墙坐下了。靠墙的时候他左手还在身体前面,左手的手指上还沾着地痞的汗,汗是凉的。

她从柴堆里翻出她备下的药布,药布是用井水泡过的干净布,她用布按在他的肋下。按的时候他抽了一口冷气,胸腔涨大了一寸又缩回去。

我包过村里人伤过的人。柳树村孙里正胳膊被晒爆皮,是我娘给他换的药。她一边按一边说,你以前在哪儿伤的?

以前。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裴长渊没回答。

她把药布按紧了一寸。血在布上洇开了一团,洇的方向是从伤口中心往四周。伤口的边缘是平整的,不是撕裂的,是被利器划的直线。

你以前——

别问。

我不问。她说,但总有一天,你要告诉我。

裴长渊没说话。

她把他的伤口包扎好了,从左肋绕到背后,她让他把上身衣服撩起来,他没动。她伸手帮他,她的手碰到他肋下那一片完整的皮肤时,他身体僵了一瞬。

她没看他的脸。她只看伤口。

回去。她说,明天,明天你把路边的艾草换一茬。

裴长渊站起来。他没走门,他走的是窗。窗板他刚才多钉的那根横木已经拆下来了,拆下的时候是单手,拆的声音没有。

他走了。月光从窗板被他拆开的那根横木的缝隙里挤进来。

他走之后,沈青禾把柴刀放下。柴刀的木柄上的裂纹里渗了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她把柴刀在压板上的麻绳里擦了擦。

外头的鸡叫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