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收账人

他从布鞋里扯出那只已经看不出是白布的袜子,袜筒里裹着一小卷荷叶包。荷叶是青石村水塘里长的野荷叶——这个季节刚抽出第二茬嫩叶,叶面薄、有水气。荷叶包打开,里面四十文铜钱沾了汗和泥,铜绿被汗水浸得发黑。

四十文。

柳树村那四十文呢?

没了。

沈青禾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豆汁在粗布上已经洇成了暗黄色的花。她没有说话,她绕过李大牛走到院门口。院门口的土路上,李大牛跑回来的脚印还新鲜,脚印有左脚轻、右脚重的不同,泥印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她顺着脚印往前看。村口方向五十步外,槐树下,赵里正的竹竿还在那里。竹竿底端戳在槐树根部的台阶上,竹节上贴着一小片湿土,是新戳的。她正要往那边走,翠花婶从旁边的篱笆墙后探出半个头。

青禾,你赵爷今天没回村。

沈青禾脚步一顿。

没回?

对。他今早去镇上报账,合作社上月那笔粮统价的尾款,按说下午就该回来。翠花婶把声音压低,压到只够两个人能听见。他儿媳妇周氏晚饭时去村口接,等了半个时辰没见着人。周氏慌了,差她家小子去镇上找,镇上洪记铁铺的伙计说:赵老下午是走了,从铁铺出来往东走的。但东边那条路——

东边那条路是青石村的路。

对。从镇上回青石村只有一条东道。翠花婶的手指在篱笆上捻了捻。但今天,那条路上的人都说:赵老走到半路就不见了。

沈青禾返回到磨坊。李大牛还站在院门口,他没敢坐下。扁担搁在脚下,扁担头在土里陷进半寸。

嫂子,我、我——

你没做错。钱被抢不是你错。沈青禾说,从今天起,你送货的路线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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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成哪样?

柳树村那四十文的单子,不送了。让李五婶去。她家有辆独轮车,车从村北的小路绕过去,不走东道。东道,从今天起——

她顿了一下。顿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围裙的腰带扣上转了一圈,扣子是铜的,被汗浸过已经发了绿锈。

我亲自走。

嫂,嫂子你一个女——

豆腐坊的名号是我挂的,收款的是我的款,孙有财要拦人,拦的是我。我自己走,他拦的就是我。沈青禾抬手制止李大牛的话头。他派人堵我,我就有话说。他派人堵你,那是欺负做工的,我没话。

李大牛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今夜回你家去。明天早上来。

嫂子你——

李大牛扛起扁担。扁担上肩的时候他的肩胛骨明显抖了一下,铁尺拍过的伤处在发疼。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村道上走。走出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嫂子的影子被油灯拉得比她本人长三倍。

她没立刻回磨坊。她蹲在院门口看地面。

地面上除了李大牛的脚印之外,还有另一组。这组脚印是斜的,脚尖往东道方向指。脚印的主人比李大牛重,鞋印压得深,鞋底的花纹是布底,不是草鞋,是布鞋。布鞋底软,踩在干土上会留一个完整的鞋底纹,那组鞋印的纹路是一种很常见的回字纹,镇上鞋匠铺的招牌做法。

她把这组鞋印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然后她起身往东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