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那是王木匠去年秋天修的,从青石村往东三里有一条废弃的旧河道,河道两壁塌了,但河床底下有一层砂砾层。王木匠在砂砾层里埋了十二节竹管,竹管接竹管埋在地下,从上游的泉眼引水绕过闸口。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沈青禾、王木匠、裴长渊。胡坤的人查水渠只看地面,不挖地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出了门。村道上霜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赵里正和柳氏站在槐树下,和五天前一样。但这回赵里正手里多了一根竹竿,他这几天咳嗽重了,站着要撑竹竿才能在村口守一整夜。竹竿底部劈了三寸,在地上戳的。
府城粮行街,进了北城门以后往东走三个路口,右手边就是。赵里正说,声音沙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粗砂。三十年前我去过。街上七十七家粮行,挂的布幌子都是白底黑字。周大福粮行的布幌子不一样,是黄底红边。好记。
三天之内回来。
三天。赵里正重复了一遍,竹竿在地上戳了三个坑。孙有财的时限也是三天。今天第一天。
沈青禾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北走。
走出两里地回头看,青石村的槐树只剩一个尖尖,挂在天际线上。豆腐坊的烟囱还冒着烟。烟气很薄,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灰白色的烟丝在鱼肚白的天空背景上隐约可见。那是青山在生火磨豆腐。
她没有停。
阜阳府的官道比虞城的好走。路面铺了碎石子,雨后不泥泞。两侧是麦田,麦子出了穗,穗头还裹在旗叶里,远看像一层浅绿色的雾铺在田里。走十里歇一口气。歇的时候把鸡蛋剥了一个吃,鸡蛋腌了盐之后蛋白发紧,咬下去有嚼劲。蛋黄是沙的,噎在嗓子眼里咽了两口水才下去。
走了大半个上午,路上的人多起来。先是一队赶驴的,三头驴驮着麻袋,袋子鼓囊囊的,袋口用草绳扎紧。赶驴的老汉走在最后面,手里拿根柳条赶驴。驴蹄子踏在碎石子上发出指甲盖大小石子互相撞击的脆响。然后是两辆牛车,车上装满陶罐,罐口封了红布,是往府城送酒的。车把式盘腿坐在车板上打瞌睡,牛走一步他晃一下,但始终没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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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走在这些人的边缘,不跟他们搭话,也不刻意躲。农家姑娘走官道,灰布袄黑布鞋,比去虞城的时候体面了一点,脚上是鲁承恩送的新鞋,鞋底还没磨平,走在碎石路上轻快。
中午到了一个叫黄泥岗的小镇。镇子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两百步。她在镇口的井边打了半壶水,井水清,井沿上磨了一圈绳印,至少用了五十年。井边的石板上蹲着个卖烤饼的婆婆,饼摊在铁板上嗞嗞冒油。一个饼一文钱。她买了两个,一个现吃,一个塞进包袱。掰开饼的时候饼心里夹了一层葱油,葱是新鲜的小葱,咬断了还有汁。
吃完饼继续走。黄泥岗往北十里是一片河滩地。河滩地果然软,化冻的泥浆漫过脚面,走一步陷半寸。她换了草鞋。草鞋底宽,踩在泥上不容易陷。河滩地走了五里,泥把草鞋浸透了,鞋里灌满了黑色的稀泥浆。稀泥冰凉,灌到脚趾缝里,脚趾的感觉先是凉,然后麻,最后没知觉。她在河滩尽头找了块干草地坐下,把草鞋脱下来在草上蹭干净泥再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