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个打量很不客气,从她沾满泥的鞋面看到补丁袖口再回到脸上,嘴唇一歪说了句话。话快得像吐瓜子皮,她只听清往西走三个字。
第二个是铁匠铺门口蹲着的老头,在晒太阳。老头闭着眼睛,左手抠右手的老茧。听见问话没睁眼,伸出三根手指:往西走,第三个巷子,右手边。
她道了谢,往西走。
第三个巷子叫竹竿巷,巷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巷子两边的墙是青砖露缝,墙头上晾着棉花被,一床蓝底白花的,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淌成四五条泥印子。巷子深处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板缝隙里伸出半截铁钩,钩上挂了三只鱼干。鱼干是银白色的,晒得发硬,尾巴翘起来像标枪。巷子中间有个老妇人在门口的石墩上剥蚕豆,蚕豆壳堆在脚边已经堆了半尺高。剥出来的豆粒扔进旁边的竹筐里,竹筐编得粗糙,筐帮用稻草绳捆了三圈。老妇人看她走过,抬头望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剥。
巷子尽头往右拐,有一家铺面。
铺面门宽一丈,门板是六块松木板拼的,板缝之间糊过桐油石灰,但年月久了,油灰干裂脱落,门缝里透进去的光漏出道道斜线。门楣上方挂了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鲁记布庄。金字掉了漆,金字边上的红漆露出底色。
门槛高了一寸,比普通铺面高。高的门槛是挡雨水的,虞城西街地势低洼,每年入夏涨水三次。门槛高了一寸,水进不来。但水退之后门槛底下会积一层泥,泥干了变成硬壳,硬壳踩上去嘎吱响。她踩门槛的时候听到了嘎吱声。
门里很深。从门口望进去,纵深至少三丈。两侧墙壁前立着到顶的红漆货架,架子上叠满各色布匹,蓝印花布、青棉布、绛紫罗、灰白麻、土黄绢。布匹用细麻绳捆成卷,一卷压一卷。最上面的一卷蓝印花布歪了半寸,布卷边角的棉絮毛刺翘起来,毛刺上沾了灰尘。灰尘是白灰,虞城西街的墙灰是石灰拌糯米浆刷的,掉了渣就是白灰颗粒。最里面是一张黑漆木案,案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发髻用一根竹簪别住,簪子磨得发亮——至少用了十年。额头三道横纹,纹路深得能夹住一根纳鞋针。他低着头在打算盘,算盘珠拨得噼噼啪啪连成串。左手翻账页,右手拨珠,两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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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跨过门槛的时候,木门槛发出了一声。
算盘停了。
老头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像两道钉子打在她脸上。这目光不像一个布庄掌柜看顾客的眼神,太利,太警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的守卫。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第二眼落在她的灰布袄上一块补丁。补丁缝得歪了一针,不是针线活差,是因为那块布是旧袄的领口衬里,拆下来再缝上的时候裁短了小半分。
第三眼落在她的鞋上。鞋底磨平了前掌,脚趾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小包是水泡变成的老茧。鞋帮上有泥,泥是灰色的,干了之后变成碎屑粘在布面上。他认得这种鞋。种田人穿不了好鞋。种田人的鞋,永远是旧的、磨的、补的。这种鞋的人来鲁记布庄,不是买布。
要买布还是?老头开口,声音像干树皮裂开,寻人?
找鲁掌柜。鲁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