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三三两两,边走边议论。
陈老三走到田边,蹲下来看了合作社的苗。他看了很久,用手捏了捏叶子,又扒开根土看了看根。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真不一样。他自言自语。说完,走了。
沈青禾和赵里正留在树下。
二十八户,赵里正说,比我预想的多八户。
多了八户,就多了八户的规矩。沈青禾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里正,种子够不够?
赵里正说,上次去镇上统购了八百斤改良种。一斤种两亩,八百斤够一千六百亩。咱村一共才三百多亩地,绰绰有余。
沈青禾把账本合上。下午发种,我让李大牛帮称。
赵里正走了几步,又回头。青禾丫头,你今天说的那三件事——第三件,是不是真的?
哪句?
赔了算我的——这句。
沈青禾沉默了一息。
是真的。她说,但不会赔。改良法不会赔——我算过了。
赵里正看着她。看了约三息。然后他说:你算过了,我就不问了。
他走了。
沈青禾站在老槐树下。树下的桌子还在,桌上的三样东西还在——改良穗、旧法穗、账本。她拿起改良穗,在手里掂了掂。重。她放下,拿起旧法穗。轻。差了三成。三成,是六十斤。六十斤——够一个人吃两个月。
她把东西收好,往家走。
走到半路,翠花婶从后面追上来。她跑得急,头上冒着汗。
青禾丫头!青禾丫头!
沈青禾停下来。
翠花婶,什么事?
好事!翠花婶喘了口气。我刚才听到的——陈家村的陈里正派人来打听咱村的改良法。他们村今年春耕也想试试——
陈家村?沈青禾想了一下。陈家村在青石村北边,约八里。村里有五十多户人,田比青石村多,但产量一直不高。
他们派人来了?
来了!翠花婶指着村口。来了一个——姓陈,管事的。在赵里正家等着呢。
沈青禾转身往回走。走到赵里正家门口,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四十来岁,穿灰色短褐,脚上是布鞋,鞋底沾着黄泥。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
这位是——
青禾,赵里正从屋里出来。这是陈家村的陈管事。他想跟你请教改良法的事。
陈管事看见沈青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沈姑娘,他的声音有点拘谨。我……我们村里听说青石村的改良法,麦苗长得壮。我们今年春耕也想试试。能不能——
沈青禾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改良法不是上门说一遍就能学会的。你们派人来,跟我们的社员一起下地。泡种、深翻、追肥、看水——每一步都跟着做。做一遍,学一遍。学会了,回去教你们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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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管事想了想。要几个人?学多久?
两个人。学七天。管吃管住——住合作社的仓库,吃饭跟我们一起。不要你们钱。
不要钱?陈管事又愣了一下。
不要钱。沈青禾说,但有一个交换——秋收之后,你们村如果产量上来了,回青石村帮我们收三天粮。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陈管事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笑了——笑得不大,但真。
他说,这个条件,我替陈家村答应了。回去我跟里正说,明天派人来。
沈青禾说。
陈管事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他急着回去报信。
赵里正看着他的背影,捋了捋胡子。
青禾丫头,你这是——把改良法往外传?
往外传。沈青禾说,传得越远,知道的人越多。知道的人越多,种改良法的人越多。种改良法的人越多——产量越高。产量越高,粮食越多。粮食越多——
粮食越多——你赚什么?
赚关系。沈青禾说,陈家村欠我们三天工。以后还会有李家村、张家村、周家村。每家欠几天工——加起来,就是一支不用发工钱的队伍。
赵里正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这脑瓜,他说,真不像十七岁。
沈青禾没答。她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她经过裴长渊的旧屋。门开着。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劈下去,木柴裂开。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斧都准——准在木柴最脆弱的那条纹理上。
回来了?他没抬头。
回来了。沈青禾站在门口。今天开了全村大会。二十八户加入合作社。陈家村也派人来了——想学改良法。
裴长渊的斧头停了一下。
陈家村——北边那个?
他们村的地比青石村肥。他把斧头放下。肥地加改良法——产量会比你们高。
我知道。沈青禾说,我的地是高坡旱地,他们的是河滩平田。他们的亩产本来就比我们高两成。加上改良法——可能超过两百斤。
那你教他们?
沈青禾靠在栅栏上。栅栏上还有桐油味。
她说,他们产量高了,证明改良法不是在好地上碰运气——是在什么地上都管用。他们是最好的证据。
裴长渊看着她。看了约三息。
你今天说话——像个校尉。
校尉?
北境军的校尉,打仗前也是这样说的——他停了一下,选了选词。打赢了,证明阵法不是巧合。
沈青禾笑了一下。
我不是校尉。我是——她想了想。我是种地的。
裴长渊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斧头,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但在裂开之前,他停了一下。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