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县试放榜。
天还没亮,沈青山就醒了,他推了推青谷,哥,今天放榜。
青谷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没起来。沈青山又推,你不紧张?
紧张。青谷坐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昨晚没睡好。他说:紧张,但躺着更难受。
姐说,吃了早饭再去。沈青山把衣服扔给他。镇上放榜要巳时。现在去,站冷风里等两个时辰。
我知道。青谷穿衣服,他的手有点抖,系扣子系了三次才系上。沈青山看见了,他没说,转身出去,给青谷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说:喝了。
青谷接过水杯。他的手碰到弟弟的手,弟弟的手比他的暖。他说:你也紧张?
我不紧张,沈青山把脸扭到一边,我就是怕你考不上,姐白忙一年。
姐不会白忙。青谷喝了口水。水,从喉咙滑下去。他说:我考不上,姐也会让我再考。考,到考上为止。
那你要是没考上,我——沈青山顿了一下,他说:我以后少气她。
青谷笑了一下,轻轻地,他说:你本来就该少气她。
早饭是柳氏做的,她烙了饼,里面裹了葱花,是家里菜园里最早冒头的那批葱。葱,细,但香。沈青禾吃了半张,她说:今天放榜,我和青谷去。
我也去,沈青山说。
你留在家里,帮娘看豆腐坊。沈青禾把碗放下,放榜人多,去多了没用。我和青谷够了。
我想去,沈青山的声音低了,带着委屈,沈青禾看着他。她说:下次。下次你考县学,我带你去。
我才不考县学,沈青山嘀咕,我又不是读书的料。
那你是什么料?沈青禾问。
我是做买卖的料。沈青山抬起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沈青禾点头。行。那你今天在家学看账本。李大牛教你。
真的?沈青山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他扶住。他说:姐,你真让我学账本?
真的。沈青禾擦了擦嘴,但你要是学不会,就去地里翻地。
我能学会!沈青山拍胸脯,拍得闷响,柳氏笑了。沈青禾也弯了弯嘴角,她说:青谷,走。
去镇上的路十里。十里,青谷走得比上次稳。因为不提着考篮,考篮在家里。今天是去看结果。他一路没怎么说话。沈青禾也没说。她让青谷自己静静,她说得越少,青谷越能想事。她在心里默算,青谷的题目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他背过《管子》,应该能破题。题,破得中规中矩,就能中。县试录取比例约三成。青谷的底子不弱,她怕的是临场,青谷说考得稳,她信。
到镇上,城隍庙东侧已经围了约两百人,都是来看榜的。榜,贴在考棚外面的墙上。墙,灰色,榜纸是黄色的。上面用墨写着名字,密密麻麻。沈青禾让青谷站在人群外,她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挤。
我自己去。青谷往前走,沈青禾拉住他,你挤不过。我个子比你高,能看见。
青谷停下脚步。他说:姐,我想自己看。
你在这儿等着。沈青禾没松手。她说:考上了,我告诉你。考不上,我也告诉你。你站在这儿,别动。
青谷看着她,他点了头。沈青禾转身往人群里挤。她个子不高,但稳。她一点一点往前挪,前面的人墙像一堵湿泥墙,她侧着身子钻,终于到了榜前。她仰头看,第一名:周子谦。第二名:王伯彦。第三名……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第三名:沈青谷。
沈青禾眨了眨眼,确认,第三名,沈青谷,青石村,没错。她伸出手,指尖点在名字上。墨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干,但还在,她回头,青谷站在人群外,脖子伸得老长,她朝他点了点头,动作小,但青谷看见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往前跑,沈青禾挤出人群,她拉住青谷的手,她说: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