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姓许,许文才,就是刘员外的侄儿。年纪约二十出头,脸白,手指细长。细长,是没干过粗活的手。手,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沈青禾进了门,步子不轻不重。不轻不重,让他醒了。他抬起头,看见了沈青禾,又看见了她身后的裴长渊。裴长渊,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在,就是一种压力。许文才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小主,
你,你是谁?
沈青禾。她自报家门。许文才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坐直了,他说: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跟许掌柜谈一笔买卖。沈青禾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凳子的前半。前半,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打开,碎银子的光在昏暗的铺子里闪了一下,许文才的眼睛亮了。
这是,
三两银子。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子,钉在柜台上。三两银子,换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跟刘员外说,你不想娶我。
许文才愣了一下,嘴张开约两指宽。两指,他合上。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门口的裴长渊。裴长渊,靠在门框上,姿势懒散,但他的眼睛不懒,像鹰,在盯着猎物,许文才咽了一口唾沫。
沈姑娘,这,这婚事是我伯父定的,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沈青禾打断他。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更冷。你伯父为什么给你说亲?因为你绸缎庄亏了,他想让你娶个能干的媳妇回来帮你撑门面。撑门面,你真正需要的是银子,不是媳妇。
许文才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汗,细密的,像针尖。她继续说:三两银子,够你还两个月的利息。两个月,够你把铺子盘出去。盘出去,你拿回本钱,做别的营生。不盘,两个月后铺子归钱庄,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四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许文才看着柜台上的银子。看的时间约十息。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抠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痕。他说:我若收了银子,你就不怕我反悔?
不怕。沈青禾的声音轻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反悔了,我就把这铺子的账本送到刘员外手上。你伯父,应该不知道你铺子已经抵押了吧?
许文才的脸白了,惨白,像他柜台上的那匹白布。他的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了。他伸出的手,在发抖,他拿起布包,攥紧。银子在他手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声音涩,像嘴里含了沙子。他说完了:我去跟我伯父说。
什么时候?
今天。
沈青禾站起来,椅子没响。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许掌柜,
铺子盘出去以后,你要是不嫌远,可以去青石村找我。豆腐坊,缺一个记账的。
许文才没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个被他叔父逼着要娶的丫头,最后给他指了一条活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轻。沈青禾已经走了。裴长渊跟在她身后,保持约三步的距离。三步,近。近,能保护。保护,他一直在做。她没说谢,没说,他也不要,他只要她安全。她今天做到了,用三两银子和一颗比银子还硬的脑子。
出了镇子,沈青禾在路边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柳树上。柳树,歪的。歪,和村口那棵一样她的腿有点软。软,不是累。是刚才绷得太紧了,松下来腿就没力气,她顺着树干往下滑了约两寸,裴长渊伸出了手。手,没碰她,他停在她胳膊旁边约一拳的位置。一拳,是分寸。
你站得住?
站得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吸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肺,凉。凉,让她清醒。她说:三两银子,我秋收前一定还。
不急。
我急。
裴长渊看着她。看的眼神里有东西,是什么,她没看清楚。他收回了手,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子,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说:你刚才跟他说,铺子盘出去以后可以去找你。
你是认真的?
认真。沈青禾从树干上撑起来,她的腿不软了,她往前走。她说:许文才人不坏。绸缎庄亏了,不是他懒,是他不懂经营。不懂,可以学,他识字。识字的人,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