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的方式不是追问,是等。等赵里正开口——开口了以后她再根据内容决定下一步。
赵里正开口了:
这个坠子,是二十年前失踪的沈家老太爷的遗物。
沈家老太爷,这四个字一出来,沈青禾的手第二次停了。
停了两秒。
两秒,她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转的方式是前世处理关键数据的方式:把新数据和已有数据比对。
已有数据:她的姓是沈。穿越以后她的身份是沈家的人,沈大柱的女儿。沈大柱是沈家的次子,次子的上面有大伯父沈大宝。沈大宝是长子,长子意味着他是沈家老太爷的孙子。
孙子,那沈家老太爷就是沈大宝的爷爷、沈大柱的爷爷。
爷爷,那这个坠子是她爷爷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里面的坠子,坠子是她在穿越过来的那天早上在身上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它贴着胸口,贴到她的皮肤已经记住了它的形状和温度。形状是椭圆形,大约小指甲盖那么大。温度是凉的,但贴身带了二十天以后凉变成了温,温是体温传过去的。
体温传过去,但这个坠子的来源她一直不知道。不知道,因为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没有带来任何前世的东西。这个坠子是例外,例外意味着它可能是她这个身份的原主张在的。
原主张在,那就是说:这个身体的原主,也就是真正的沈青禾,应该有关于这个坠子的记忆。但她没有,她穿越过来的时候继承了身体的物理存在但没有继承记忆。
没有继承,那这个坠子的故事她要从别人嘴里拼出来。
拼,赵里正正在拼。
二十年前,沈家老太爷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粮商。粮商,不是小贩,是在县城里有铺子、在州府里有仓的那种。沈家老太爷的粮号叫,沈记的粮仓最多的时候存了约五千石粮食。五千石,在二十年前的年成里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五千石,约六十万斤。六十万斤粮食按当时的粮价约每石八百文算,五百石约四十万文,四百万文约四百两银子。
四百两,这是沈家老太爷的身家巅峰。
巅峰,但二十年前他失踪了。
失踪的方式赵里正描述了,描述的方式不是一口气说完,是断断续续的,每说一段就停一下,停的时候他的眼睛看向老伴儿,看的方式不是求助,是确认。确认老伴儿没有要插嘴的意思。
没有插嘴,但老伴儿的手动了。手搓衣角的频率加快了,加快到沈青禾觉得她随时会脱口而出一些赵里正不想让她说的东西。
东西,她要听。
但赵里正加快了叙述速度,加快的方式是把手抬了一下,抬的方式是暗号。暗号发给老伴儿,老伴儿的手停了。
停了,但只停了一会儿。
沈家老太爷失踪的那天,是腊月十八。腊月十八这天他带着这枚青玉坠出门,出门的目的是去州府结账。结账的对象是一个大客户,客户姓什么赵里正没说,但那笔账约一千二百两银子。
一千二百两,这是沈家老太爷当时约三个月的营业额。三个月的营业额他亲自去结,说明客户重要。重要到他必须自己去。
自己去,但去了以后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他的随从回来了。随从的说法是:沈家老太爷在州府办完了事以后独自去了一个地方,去的地方随从不知道。不知道,但沈家老太爷临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交给了随从:这枚青玉坠。
坠子交给随从,随从带回来,交给谁?
赵里正说到这里的时候,老伴儿终于忍不住了。
忍不住——她的嘴比赵里正的暗号快。快了,话出来了:
他交给了...
闭嘴。
赵里正的声音不大,但硬。硬到老伴儿的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一样,一下子合上了。合上了以后她的眼圈红了,红的方式不是要哭,是要说但说不出来的那种憋。
憋,但赵里正不让她继续说。
继续说下去,他会失去对叙事的控制。控制,他需要控制在他自己手里。
但沈青禾不需要他的控制,她需要全部。
全部——她看了老伴儿一眼。老伴儿的眼圈红着,红着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愧疚。愧疚不是对她,是对那个二十年前的事。
事,她要从老伴儿嘴里掏出来。
掏的方式不是逼,是等。等赵里正走。走了以后老伴儿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嘴不严。
不严,但今天她要先拿到赵里正愿意给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