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省城，柳枝刚冒出嫩芽，寒风还夹着土腥气往人脖子里钻。

苏念念站在省革委会大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的红底白字横幅——全省三八红旗手表彰大会。她低头拽了拽蓝色涤卡外套的衣角，深吸一口气。

苏厂长，这边签到。

省妇联的刘干事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您的代表证和座位牌，大会十点准时开始，先到礼堂就座。

苏念念接过证件，翻了翻。照片是上个月在食品厂门口拍的，背景是一排崭新的不锈钢卤煮锅，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别在耳后，嘴角绷得紧紧的——拍照时宝蛋在背后喊妈你笑一个，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快门就按下去了。

行了行了，别愣着，赶紧进去。后面排队的胖大姐催了一声。

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人。苏念念顺着过道找到标着省城地区的座位，挨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妇女坐下来。

省城的？那妇女侧头看她，哪个单位的？

念念食品厂。

嚯，就是那个出了卤味和牛肉酱的厂子？对方眼睛亮了一下，我闺女从广州回来，带了两瓶你们的卤肉酱，拌面条那叫一个香。

苏念念笑了笑，没接话。

九点五十分，主席台上陆续落座。省妇联主任、省委书记处书记、还有几位苏念念在报纸上见过面孔的领导。她注意到最边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胸前别着参会证，但座位牌写的是商业部特派员。

表彰大会准时开始。

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宣读表彰决定。苏念念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头微微缩了一下。

……省城地区念念食品厂厂长苏念念同志，扎根基层，自力更生，带领家属和退伍军人在三年内建成年产五十万元的集体企业，产品远销海外，为我省乡镇企业发展树立了标杆……

她走上台的时候，脚下的木地板嘎吱嘎吱响。

省妇联主任亲手把奖状和胸花递给她。奖状是烫金的，红绒面，沉甸甸的。胸花是一朵绢布做的大红花，别在胸前，她觉得整个人都僵住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

回到座位，旁边的军装妇女递过来一颗糖，吃块奶糖，紧张啥。

苏念念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这才觉得心跳慢了下来。

接下来是获奖代表发言。苏念念排在第三个。她掏出兜里折了几折的稿纸，上面是头天晚上孙淑芬帮她一个字一个字誊的，字迹工工整整。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苏念念，是省城军区的随军家属……

她念到第三段的时候，稿纸被礼堂穿堂风吹得哗哗响，干脆折起来揣回兜里，直接说了。

我也不懂啥大道理。刚随军那会儿，家属院里没工作，大伙儿天天凑一块打毛衣、唠闲嗑。我想着，与其闲着，不如干点啥。一开始就是在家里支口锅卤猪蹄，给家属们赚个零花钱。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整个厂子几十号人拼出来的。

台下有人笑，有人点头。

我就说这些。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苏念念看见主席台边上的花白头发老人在朝她点头。

中午，省妇联在友谊饭店安排了工作餐。

十二人一桌，铺着白桌布，摆着青花瓷碗碟。苏念念被安排在第二桌，旁边是那位军装妇女——省军区后勤部家属工厂的宋厂长。

第一道菜上来的是红烧狮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