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条已经吸饱了汤汁,从透明变成深褐色,软而不烂,每一根都裹着浓稠的肉汁。五花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肥肉部分的油脂已经完全化进了汤汁里,吃起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瘦肉酥软入味,每一丝纤维里都浸透了酱汁的鲜香。
她盛了一大碗,放在打饭台上。
开饭!
工人们排着队来打饭。今天食堂蒸的馒头,白面馒头,个大暄软,一个有三两重。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红烧肉炖粉条,管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巧云端着碗排在第三个,打到饭之后找了个位子坐下。她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睁大了。
这肉……她又夹了一块,这次是连皮带肥带瘦一起吃的。肉皮软糯,肥肉化在嘴里,瘦肉一抿就散。酱汁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咸鲜中带着冰糖的回甜,八角的香气在嘴里兜了一圈,最后化成一股东坡肉式的浓香。
她又挑了一筷子粉条。粉条滑溜溜的,吸满了肉汁,咬下去软弹有嚼头,红薯的甘甜和猪肉的咸鲜搅在一起,比肉还好吃。
苏厂长做的菜,绝了。李巧云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着半个馒头。
旁边另一个军嫂叫张秀芝,是河南人,说话带着浓浓的豫北口音:我搁河南吃了三十年猪肉,没吃过这么香的。这个粉条吸了那个肉汤,比肉还得劲儿。
王桂芳端着碗过来,在苏念念对面坐下,闷头吃了半碗才抬头说话:苏厂长,你这手艺,搁食堂太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苏念念咬了口馒头,大锅菜有大学问。你看那个火候,你看那个调味,小锅能精确到克,大锅全凭感觉和经验。五十个人的大锅菜做好吃了,那才叫真本事。
王桂芳想了想,点头:也是。
吃完午饭,苏念念没歇着。她拉着王桂芳去了仓库,盘点这一个月的产量。
卤味系列:五香卤蛋日产八百盒,卤鸡爪日产一千五百袋,卤豆干日产八百袋。
酱料系列:牛肉酱日产二百四十瓶,辣椒酱日产两百瓶,芝麻酱日产一百六十瓶。
酱料的日产加起来是六百瓶,苏念念按着计算器,一个月就是两万瓶左右,加上卤味线的一些余量,友谊商店那边的量勉强够。
勉强?王桂芳皱眉。
对,勉强。苏念念合上计算器,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设备坏了、原料供不上、工人请假——产能就下来了。我不能拿去交货。
她从仓库出来,走到厂区大门口,望着门外那条通往省城的公路。
公路是砂石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不堪。从厂区到省城火车站有三十公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到长途汽车站更近一些,但也要二十公里。
苏念念想起从北京回来的那趟火车上,她在本子上算的那些数字。当时她只算了产能和成本,漏了一个大问题——运输。
两万瓶酱,每瓶一斤多,加上包装和箱子,一个月的总重量超过四十吨。四十吨的东西,要从省城运到北京,靠什么?
靠火车皮。
火车皮不是你想申请就能申请的。铁路运输归铁路局管,车皮计划要提前一个月报批。而且一九八〇年的铁路运输紧张得很,煤炭、钢铁、粮食、化肥……哪个不比几箱酱料重要?
她之前让马志远帮忙打听了一下,马志远回话说:车皮不好搞。省经贸委那边能帮你说说话,但不敢打包票。
苏念念站在厂门口,看着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解放牌卡车,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条路。
卡车。
如果走公路运输呢?
省城到北京,公路距离大约一千二百公里。一辆解放牌卡车能装五吨货,一个月跑两趟的话,能运十吨。十吨还是不够。
得找专业的运输队。或者……买自己的车。
一辆解放牌卡车,新车一万八左右。二手的便宜些,大概七八千。
苏念念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二月末的寒意和远处麦田返青的气息。她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走回厂区。
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对跟在后面的王桂芳说了一句话。
桂芳姐,帮我查一下,省城运输公司有没有跑北京线路的。另外,再打听打听二手解放牌卡车的行情。
王桂芳愣了一下:苏厂长,你要买车?
苏念念没回答,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铃声正响。她接起来,是马志远的声音。
念念,北京那边来电话了,友谊商店的孙建国催货。问你们第一批什么时候能发。
苏念念握着话筒,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铺开的省城地图上——从省城到北京的公路线,她用红笔已经画过一遍了。
半个月后。她说。
挂了电话,她在地图上那条红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运输方案,三月前定。
窗外,二月的风呜呜地刮着,新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酱料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得很远。
苏念念盯着地图上的红线,手指在和之间来回划了两遍。
产能上来了。
可怎么把东西运到一千二百公里外,这是另一个要命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