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远敲了敲门。

请进。

方国平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和一个算盘。他看见马志远，站起来握手：老马，来了。

方行长，给您添麻烦了。马志远介绍苏念念，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苏念念同志，念念餐饮集团的创始人。

方国平跟苏念念握了握手，示意她坐。

苏念念把材料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方国平桌上。她没绕弯子，从自己的餐饮店怎么起步、四家门店的经营数据、到为什么要建食品加工厂、产品规划、市场空间、投资回报周期，一条一条说。

方国平没打断她，翻着经营计划书，偶尔点一下头。

你这个计划书写得详细。方国平合上计划书，比好多国营企业的可行性报告都强。

方行长，我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苏念念从包里抽出流水单，四家门店，开业到现在，没有一笔糊涂账。您可以查。

方国平看了看流水单，又看了看苏念念：你的经营能力我信。问题是贷款政策这块，个体户建厂，确实没有先例。

但文件上鼓励个体经济发展。苏念念说，我做的事，是把农产品加工成商品，带动上游的养殖户、种植户，下游的代销点、供销社。这不是一个人的生意，是一条产业链。

方国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桌上一块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老马，你什么意见？

马志远坐直了身子：方行长，我跟苏同志合作三年了。她的为人、她的手艺、她的经营能力，我拍着胸脯担保。这个厂要是建起来，对省城的食品供应是件好事。

你担保？方国平挑了下眉毛。

我担保。马志远语气很硬，迎宾招待所每年从她店里进多少货，您看看我们招待所的账就知道。她的东西，从来没问题。

方国平沉默了一阵。办公室里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远处蝉鸣。

这样，方国平终于开口，贷款可以批，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额度先批五千，不是一次性放，分两批发。第一批三千，你建厂买设备；第二批两千，等你第一批的产能跑起来了、还款记录没问题了再放。第二，你需要一个担保人。老马说你信得过，但银行需要的是正式的担保手续——你们迎宾招待所作为担保单位，你签字盖章。

马志远看了苏念念一眼，转头对方国平说：没问题。

苏念念站起来：谢谢方行长。

别急着谢。方国平把文件拢到一起，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你那个计划书写得好，纸上谈兵谁都会。关键看你能不能做成。做成了，你是省城个体经济的样板。做不成——

做不成，我拿自己的家当赔。苏念念说。

方国平看了她几秒钟，点了点头。

苏念念和马志远走出省行办公楼。秋天的阳光照在建设路两边的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响。

志远哥，苏念念站在台阶上，谢谢你。

马志远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的本事。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贷款批了，你打算啥时候动工？

越快越好。设备要提前订，铸铁锅得从邯郸那边发过来，真空包装机得去上海。

忙得过来吗？店里的事谁管？

省城两家店有小翠和淑芬，新城市那边有店长盯着。家里有我婆婆。

马志远点上烟，吐了口烟圈：行，那就放手干。

苏念念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里的材料沉得出奇——营业执照、报表、计划书，每一张纸都带着这三天的分量。

她站在省人民银行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字。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大步往公交车站走去。

食品厂的事，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