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省城,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苏念念站在念念餐饮总店的二楼窗前,目光越过街面,落在斜对面那栋三层小楼上。半个月前那儿还空着,如今已经挂上了一块三米多长的红底金字招牌——刘记美食城。
嫂子,那边今天正式开业了。小翠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我刚去转了一圈,好家伙,门口摆了八个大花篮,敲锣打鼓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苏念念没回头,只是接过馄饨碗,用勺子搅了搅汤面。汤色清亮,馄饨皮薄得透出里头的粉白肉馅,几只小虾皮飘在上头,芝麻油香混着紫菜腥气,钻进鼻子里。
价格呢?
比咱便宜三分之一。小翠竖起三根手指,一碗大碗烩面才三毛钱,咱的招牌面是五毛。他还搞开业大酬宾,头三天全场打八折,送鸡蛋、送咸菜,连筷子都免费送一双带回家。
苏念念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馄饨皮滑嫩,咬下去地一声,肉馅紧实弹牙,鲜汤从缝隙里滋出来,烫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走,咱们也去看看。
刘记美食城的一楼是大厅,摆了二十多张方桌,塑料桌布铺得整整齐齐。正是午饭时间,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人声混着油烟味从敞开的门窗里涌出来。
苏念念头戴棉帽,围巾裹住半张脸,带着小翠从侧门进去,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二位吃点啥?一个穿白围裙的服务员过来,手里攥着油渍斑斑的点菜单。
来个你们这儿最拿手的。小翠说。
那必须是羊肉烩面啊!咱刘老板可是专门从豫省请的师傅,大碗烩面,三毛钱一碗,管饱!
服务员跑了,苏念念扫了一眼四周。墙面刷了白灰,但边角已经起了皮;桌子擦过,但油渍渗进了塑料布纹路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的电流声。
不到十分钟,面来了。
一只粗瓷大海碗,碗口比脸还大一圈,碗底堆着宽宽的面条,浇着灰白色的羊汤,上头撒了一撮香菜、几片薄得透光的羊肉,辣椒油飘在汤面上,红艳艳的一层。
小翠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苏念念也尝了一口。
面条是用高筋面粉和的,但碱放少了,口感发黏,不够筋道。羊汤倒是有羊肉味,可惜膻气没去干净,喝到后头舌根发苦。羊肉切得太薄,在锅里烫老了,又柴又硬,嚼两下就成了一团渣。
面条和面这一步就没做好。苏念念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太熟悉烩面的做法了。
和面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高筋面粉倒进盆里,一小撮盐、半勺碱面,温水分三次加进去。水温不能高,三十度上下刚好——烫了面发死,凉了面发硬。加水的时候一只手慢倒,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在面盆里搅,搅到面絮成团,就改用手掌根去揉。
揉面讲究的是三揉三醒。头一遍揉到面团光润,盖湿布醒二十分钟,让面筋自己松弛舒展;第二遍再揉,这时候面团会变得更软更听话;再醒十分钟;第三遍揉完,面团应该像婴儿耳垂一样柔软有弹性,拿起来往案板上一摔,一声,面团圆润饱满,表面能照出人影。
醒好的面团搓成粗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剂子擀成牛舌状,两面抹上菜油,码在托盘里再醒。这一步叫,是让面条能拉得开、扯得断的关键。
拉面是最后的活儿。两手捏住剂子两头,轻轻往两边拽——不能猛拽,要匀着劲儿,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地放长。面片越拉越薄,越拉越长,到最后能拉到两臂展那么宽,薄得能透光。然后对折,撕掉中间的硬芯,下进滚水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