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无声无息的。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

妈——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孝顺的媳妇，你是被我气跑的。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嘴硬心软，等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你爸不在了，承远在部队，我一个人守着一个空房子，天天想你们。

周翠花的眼睛也红了。

苏念念伸手抱住她。

婆媳俩抱在一起，在灶台前，谁也没说话。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哭了很久，周翠花先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苏念念。

擦擦，别让孩子看见。

苏念念接过手绢，破涕为笑：妈，您眼睛也红了。

我啥时候红的？周翠花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没红。

红了。

我说没红就没红。

苏念念笑出了声。

周翠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掉眼泪，赶紧拿袖子擦。

五

傍晚，顾承远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他妈和媳妇坐在堂屋里喝茶，两个人眼睛都有点肿，但脸色比平时好。

咋了？

没咋。周翠花端起茶杯，你媳妇泡茶好喝。

顾承远看了苏念念一眼，苏念念冲他摇摇头，意思是。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是今年新下的茉莉花茶，开盖就能闻到花香。茶汤浅绿色，入口先苦后甘，茉莉花的香气在嘴里绕了一圈才散。

好喝。他说。

那当然，你媳妇的茶叶能差到哪去？周翠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晚饭是中午剩的饺子，热了一下，配一碟醋蒜。苏念念又炒了一盘白菜豆腐，清清爽爽的。

饭桌上，周翠花突然开口。

念念。

你以后别叫我妈了。

苏念念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叫我娘。周翠花看着她，一字一句的，我认你这个闺女。

桌上安静了两秒。

苏念念把筷子放下来，低下头。

宝蛋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妈，你咋了？

没事。苏念念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她端起茶杯，手还抖着。

她叫了一声。

周翠花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碰了一下。

吃饭。

顾承远低头扒饭，一句话没说。但他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苏念念的手，握得很紧。

宝蛋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再看看爸爸，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是好事。

奶奶——不对，宝蛋改口，娘奶奶，我多吃两个饺子！

吃吧吃吧，长身体呢。周翠花夹了两个饺子放到宝蛋碗里。

妮妮也凑过来：娘奶奶，我也要！

你碗里的还没吃完呢。

窗外天黑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屋里热乎乎的。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灭，映着灶台上的碗碟，亮堂堂的。

苏念念把碗里的饺子吃完，最后一个，咬开的时候，汁水烫了嘴。

她吸了一口气，笑了。

这饺子，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