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是早上送来的。

苏念念刚把念安和念宁喂完奶，正拿湿布巾擦两个小家手的脸，小翠从外头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苏总，老家来的。

苏念念接过来，信封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省城顾承远家苏念念收，落款写着顾庄周翠花。

她手指一紧，信纸在信封里抽出半截又塞了回去。

苏总？小翠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苏念念把信塞进围裙口袋，弯腰把念宁抱起来，你去忙吧，中午的菜单定了没？

定了，马经理说今天要加两桌宴席，我按上次的单子备的。

行，去吧。

小翠出去了，苏念念抱着念宁站在原地，一只手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隔着围裙摸了摸那封信。

纸片子薄薄的，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上辈子，婆婆周翠花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的。那时候苏念念刚在县城开了第一家饭馆，生意刚有起色，婆婆从老家赶来，说是来看病，实际上是在家里住下了。一住就是两年。

那两年，苏念念白天在店里忙活，晚上回家还要伺候婆婆吃药、洗脚、听她唠唠叨叨说东家短西家长。饭做得咸了嫌嘴，淡了嫌弃，孩子哭了她嫌吵，孩子不哭她说养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最要命的是，婆婆跟邻居说：我家那个儿媳妇，开了个小饭馆，挣的那几个钱还不够我抓药的。

苏念念在厨房里切菜，一刀一刀，把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当。

她不是记仇的人——好吧，她记仇，但她更记教训。上辈子吃过的亏，这辈子不能再踩同一个坑。

念宁在她怀里哼唧了两声，小脸往她胸口拱。

行了行了，妈妈知道。苏念念放下刀，把孩子放到小床上，转身去看念安。念安倒是乖，两只小手攥着被角，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屋顶上挂的布老虎。

苏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信，坐在床边拆开。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上面的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有好几个字还写错了又划掉重写。苏念念辨认了半天，把大意理清楚了：

念念：

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前阵子咳嗽老不好，公社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说是老毛病，让去大医院看看。我想着省城医院好，想去看看病。另外也想去找你们住一阵子，家里太冷清了。

你帮承远把家里收拾收拾，我大概十一月初过来。

翠花

苏念念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盯着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信是婆婆写的没错，但那个帮承远收拾收拾的说法——上辈子也是这样，婆婆从来不说我想去，非要说你们让我去。好像她来省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得已才来的。

念安打了个喷嚏，苏念念回过神，起身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