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碟是凉拌黄瓜。
黄瓜是当天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旱黄瓜,顶花带刺,嫩得能掐出水。苏念念没用刀切——用刀切的黄瓜截面太光,不入味。她用刀背把黄瓜拍裂了,然后手掰成小段。拍出来的黄瓜截面粗糙,像锯齿一样,料汁能渗进去。调料简单——蒜泥、盐、白醋、香油,拌完了腌十分钟。黄瓜段碧绿碧绿的,上面沾着蒜末和油花,清清爽爽。
第三碟是皮蛋豆腐。
嫩豆腐从盒子里取出来,整个儿放在碟子里,没切——用筷子划成块,划得歪歪扭扭的,反而好看。皮蛋剥了壳,切成月牙瓣,摆在豆腐周围。皮蛋的蛋黄是墨绿色的,带着溏心的质感,切开了流出来,黏黏的挂在刀面上。调料是酱油和香油,浇在豆腐和皮蛋上,酱油的深棕色衬着豆腐的白和皮蛋的绿黑,颜色分明。
第四碟是蒜泥白肉。
五花肉带皮煮到刚熟,捞出来放凉了切成大薄片——苏念念的刀功好,肉片切得薄如纸,对着光能透过去。蒜泥捣得细细的,跟酱油、醋、辣子油拌在一起,浇在肉片上。肉片白里透红,肥的部分像玉一样半透明,瘦的部分带着淡粉色。蒜泥的辛辣味冲上来,混着辣子油的香气,闻着就开胃。
四碟凉菜摆完,热菜接着上。
第一道热菜是回锅肉。五花肉带皮煮到七分熟,切成大薄片。锅里不放油,先把肉片下锅煸——肉皮朝下,小火慢慢煸,煸到肉片打卷、表面焦黄,油脂被逼出来,锅里的油越积越多。把肉片拨到一边,用锅里的猪油炒豆瓣酱——苏念念用的是郫县豆瓣,红油豆瓣在猪油里一炒,整口锅红彤彤的,酱香直冲鼻子。肉片和酱翻匀了,加蒜苗段——蒜苗切成寸段,绿白分明,下锅翻两下就出锅。肉片油亮红润,蒜苗碧绿脆嫩,颜色对比分明。
第二道热菜是鱼香肉丝。里脊肉切成细丝,用淀粉和料酒抓匀了过油滑散。木耳丝、笋丝、青椒丝分别切好备用。鱼香汁是提前调的——泡椒剁碎,加糖醋酱油淀粉水,比例是苏念念试了无数次的方子:三勺糖、两勺醋、一勺酱油、半勺淀粉水。肉丝和配料下锅翻炒,鱼香汁一浇,滋啦一声,酸甜辣咸鲜五味融在一起,裹在每一根肉丝上。
第三道热菜是干煸四季豆。四季豆掐了头和尾,撕了老筋,在油锅里煸到表皮起泡、颜色深绿。肉末炒散,加干辣椒和花椒炒香,四季豆回锅,加盐和少许酱油,大火翻炒到干身。四季豆表面微微皱缩,带着油光的深绿色,咬一口外焦里嫩,肉末的油脂和辣椒的辛香渗进了豆子的每一条纹路里。
第四道热菜是麻婆豆腐。嫩豆腐切方块,在盐水里焯过——焯过的豆腐不容易碎。牛肉末炒到酥香,加豆瓣酱和辣椒面炒出红油,加水烧开,豆腐下锅小火炖五分钟入味。最后勾芡——芡汁要分三次勾,第一次薄芡让豆腐入味,第二次中芡收汤汁,第三次厚芡裹住豆腐。出锅撒上花椒面和葱花。豆腐嫩得像布丁,在盘子里微微颤动,红油亮汪汪的铺了一层,花椒面的麻香和豆瓣的酱香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第五道热菜是醋溜白菜。大白菜取菜心部分,手撕成块,不用刀。锅烧到冒烟,菜籽油下去,干辣椒和花椒炸出香味,白菜下锅,大火翻炒——翻锅的动作要快,白菜在锅里翻了几翻就出锅,加醋和盐。前后不到一分钟。白菜还带着脆劲儿,叶子上挂着油光和醋汁,酸香扑鼻。
最后,压轴的一道菜上来了。
红烧狮子头。
苏念念亲自做的。
猪肉选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不能用绞肉机——1978年也没有绞肉机。她用两把菜刀手工剁的,剁了整整半个小时,剁到肉糜细腻但没有成泥,还能感受到细小的肉粒——这样的狮子头吃起来才有口感。
肉糜放在大碗里,加葱姜水、鸡蛋、淀粉、盐、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搅到肉糜上劲——筷子插进去能站住,肉糜有弹性,按下去会弹回来。
然后团成拳头大的肉丸子。苏念念的手掌沾了水,挖了一坨肉糜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摔了十几下,摔出空气,团成圆形。一共团了六个,个个圆润饱满。
团好的肉丸子先下油锅炸——油温六成热,丸子下锅,炸到表面金黄定型,捞出来。然后在砂锅底铺了一层白菜叶,把炸好的丸子放上去,加酱油、冰糖、料酒、八角、桂皮,加水没过丸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炖了一个半小时。
苏念念掀开砂锅盖的时候,汤汁已经收得浓稠了,只剩碗底的一层,深红色,油亮亮的。六个狮子头卧在白菜叶上,每一个都吸饱了酱汁,表面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微微颤动——那是炖到酥烂以后特有的质感,用筷子轻轻一碰就会晃。
白菜叶也炖化了,软烂得跟酱汁融在一起,垫在狮子头底下,像一层深色的绒毯。
苏念念把砂锅端上桌。
小主,
盖子一掀,香气就散了开来——猪肉的脂香、冰糖的甜香、酱油的酱香、八角桂皮的料香,一层一层地往人鼻子里钻。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醇厚的、绵长的、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那种。
好家伙。张明德看着砂锅里的狮子头,眼睛亮了一下。
张科长,您尝尝。苏念念递过去一双筷子。
张明德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到自己碗里——筷子刚碰到肉丸,丸子就陷进去一半,酥烂得不像话。他轻轻一夹,丸子分成两半,露出里面的横截面——肉糜细腻紧实,细小的肉粒之间浸满了酱汁,颜色从外到里由深变浅,最中心带着淡淡的粉色,那是猪肉本身的颜色。
张明德把半块狮子头放进嘴里。
牙齿几乎没怎么用力,肉丸就散了。肥肉化掉了,变成满嘴的脂香;瘦肉酥烂但不散,细小的肉粒在舌头上滚来滚去,越嚼越有味道。酱汁的味道渗进了每一粒肉里——咸、鲜、甜,三层味道交替出现,后味是八角和桂皮的料香,暖烘烘的。
白菜也好吃。炖了一个半小时的白菜叶已经完全软烂了,入口即化,带着猪肉和酱汁的香味,比肉还好吃。
苏老板这手艺,绝了。张明德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老马和李嫂子也不客气,筷子没停过。老郑头年纪大了吃得慢,但一个狮子头下去,盘子里的汤汁都没放过——他用馒头蘸着吃,馒头吸满了酱汁,深红色的,咬一口满嘴流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明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苏老板今天请我们来,不光是吃饭吧?
苏念念给在座的人各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张科长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一摆在桌上。
营业执照——红纸黑字,盖着工商局的红章。卫生许可证——盖着卫生局的公章,有效期到1979年12月。健康证——她自己和孙淑芬的,体检日期是上个月。进货票据——一摞,从供销社和副食品店买东西的收据,日期、品名、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各位看看。苏念念说,该有的证件我都有,进货渠道正规,卫生合格。念念餐饮是合法经营,不是谁想挤就能挤走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
老马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苏老板,你说的我们都懂。可这一片——他往街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爷,不好惹啊。
是不好惹。苏念念点头,可他也不是铁板一块。马老板,前年城管撵你摊子的时候,是谁在背后递的话?
老马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李嫂子,去年有人往你泔水桶里倒脏水,你以为是野猫干的?那天晚上刘记饭庄后院杀羊,泔水满了溢出来,顺着巷子流到你门口的。
李嫂子的筷子停了。
郑大爷,去年有人举报你用病死猪肉,卫生局来查了三次。您做了四十年卤煮,用的什么肉,街坊们心里清楚。那三次举报,查出来了吗?
老郑头慢慢摇了摇头。
桌上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