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浇了一层红油。红油不是辣椒油那么简单——颜色是深橘红的,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芝麻,还有几粒花椒沉在底下。油亮亮的,顺着肉片往边上淌,淌到盘子边沿聚成一汪小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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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赵雅琴把盘子往苏念念面前推了推,这肉我卤了六个小时。牛腱子买回来先泡一宿,把血水拔干净。然后冷水下锅焯,焯完了捞出来洗干净。再起一锅新水,放葱姜、八角、桂皮、草果、丁香、陈皮、小茴香,加上自家酿的甜面酱和老抽,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咕嘟炖六个小时。中间不能掀盖子,不能加水,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
苏念念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片薄得透光,夹起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两下。她放进嘴里——先碰到的是红油,花椒的麻在舌尖炸开,然后是酱香味,浓浓的,带着甜面酱特有的那种甘醇。牙齿咬下去,牛腱子外层的瘦肉酥而不柴,里头的筋膜软糯弹滑,嚼着嚼着,肉汁从纤维里渗出来,满嘴都是卤香。
好吃。苏念念说了两个字,是真的服气。
赵雅琴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做牛肉有个诀窍——出锅之后不能马上切。拿干净的纱布把肉裹紧了,上面压一块木板,木板上搁两块砖头,压一夜。这样卤汁被挤回到肉纤维里,切出来的片才紧实,不散不碎。
苏念念又夹了一片,这次吃得更仔细。压过的牛肉确实不一样——每一片都薄厚均匀,边缘整整齐齐,不像没压过的那样松松散散、一夹就碎。筋的部分咬下去弹牙,不是那种咬不动的硬,而是带着韧劲的软糯,越嚼越有滋味。红油里的辣不是干辣,是那种温和的、带着蒜香和芝麻香的辣,跟牛肉本身的醇厚搭配得恰到好处。
赵姐,你这手艺要是去开饭馆,刘记饭庄都得靠边站。苏念念说。
赵雅琴摆摆手:我可没那个精力。我家老李在部队忙得脚不沾地,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做饭给自己家人吃还行,开饭馆?想都别想。她顿了顿,倒是你,念念,你是真有这个本事。你那个念念餐饮,我听说过,你们顾团长跟我家老李提过好几次,说你能干。
苏念念低着头,拿筷子拨弄盘子里的牛肉,半天没说话。
赵雅琴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帮你什么?
苏念念抬起头:赵姐,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刘德贵这个人,能斗得过吗?
赵雅琴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茶壶,给苏念念续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杯里冒着热气,茶水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茉莉花的香。
赵雅琴说,但不是你一个人能斗的。
怎么说?
赵雅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念念,你先想清楚一件事——刘德贵凭什么横行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拳头硬,是因为他拿捏着别人的命门。营业执照、经营许可证、卫生检查、门面租赁——这些事儿都归工商局管。以前的工商局里有他的人,他打个招呼,人家就给他办事。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赵雅琴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看今年报纸上写的——改革开放,鼓励个体经济,保护个体户合法权益。这些可不是报纸上随便写写的,上头是动真格的。去年省里就通报了好几个地方,说基层工商局乱作为、卡个体户的脖子,处理了一批人。刘德贵的老丈人退了,新来的张科长是省里直接派下来的,不沾这边的关系。你说刘德贵还能像以前那样横?
苏念念听明白了。
时代变了。以前刘德贵能横行,是因为那个年代管得严、个体户没地位,谁想卡你一下就卡一下。现在改革开放了,国家鼓励个体经济,谁再敢明面上欺负个体户,那就是跟政策对着干。
你的意思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拦我?
赵雅琴点头,他派人砸你摊子、扔你东西、去工商局告你的状——这些手段以前管用,现在不一定管用了。尤其是张明德来了之后,工商局那帮人得掂量掂量。
那他为什么还敢让人堵在巷口跟我说那些话?
那是吓唬你的。赵雅琴笑了一声,他要是真敢动手,就不会只派个跟班在巷口放狠话了。他这是在试探你——看你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你要是被吓跑了,他就赢了。你要是不走,他还得想别的招。
苏念念攥着茶杯,脑子里飞快地转。
赵姐,你给我指条路。
赵雅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看晚辈的耐心和笃定。她伸手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张明德,工商科,办公室电话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