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动作轻柔地扶起她,两人沿着小径缓缓挪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在丈量这十几年来跨越不了的鸿沟。
当走过一株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旁时,西弗勒斯停下脚步,侧头看着母亲:“要摘一朵给你吗?”
艾琳转过头,看着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有些颤抖地碰了碰西弗勒斯的手。
“你长高了。”她低声呢喃,“我在平视你。”
西弗勒斯挺直了脊背,视线与她交汇。
“是的,母亲。我已经长大了。”
艾琳没有再多说话,西弗勒斯重新扶好她,领着她将今天的散步任务完成,期间两人谁都没有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母子两人下楼回到病房的时候,博纳姆医生和维奥莱特已经在病房里聊着天,看到门被推开,维奥莱特立刻微笑着迎上前。
“西弗,你们回来得正好。我刚才大概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和博纳姆医生讲了,她说这绝对是个了不起的突破。”
博纳姆温和地走上前来,刻意放慢了动作,向显得有些麻木瑟缩的艾琳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普林斯女士。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博纳姆。听斯诺小姐说,你今天早上给了孩子们非常惊艳的魔药建议?这真是太棒了。”
艾琳没有抬头,身体本能地往西弗勒斯的身侧缩了缩。白炽的病房光线和陌生人的靠近都让她感到无形的压迫。
博纳姆医生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她安抚地笑了笑,抽出魔杖,尽量放柔动作,准备开始为艾琳做常规的身体检查:“不用紧张,普林斯女士,我只是帮你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情况……”
就在魔杖在空中划出第一道弧线的瞬间,艾琳空洞的瞳孔骤然剧烈一缩。
那根魔杖、这间病房、刚才在花园里拂过面颊的冷风,以及那句平淡却血淋淋的“死了”……
那些在重度解离状态下被阻断、被延迟处理的信息,像是一道被强行炸开的大坝,伴随着现实的骤然回归,在这一刻突然袭击了她脆弱的神经防线。
“……死了。”
艾琳的喉咙里突然挤出气音。
西弗勒斯正要解开斗篷的手猛地僵住。
“死了……死了……”
艾琳的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极其急促。她整个人却开始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栗。她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仿佛那里有千斤重担压得她无法喘息。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冷气,发出濒死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妈妈!” 西弗勒斯一把撑住艾琳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躯,“没有,他没死!我只是在说气话!”
艾琳的眼睛睁得极大,黑眸里此刻盛满了极度混乱的惊恐与无助。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想要缩回那个麻木、安全的精神硬壳里去。
“这是严重的恐慌发作(Panic Attack)!” 博纳姆医生面色一沉,迅速收起魔杖,一边果断地指挥,一边飞快地从医疗推车里翻找药剂,“斯内普先生,按住她的肩膀,别让她伤害到自己的舌头!斯诺小姐,拉上窗帘,光线太刺眼了!普林斯女士,听着我的声音,吸气……呼气……”
随着博纳姆医生果断地将一瓶无梦酣睡药剂一口气灌进艾琳的嘴里,艾琳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平复了下来,原本痉挛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了西弗勒斯的袖袍,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西弗勒斯一把捞起艾琳,将她抱回床上。他站在病床边,心脏仿佛还停留在刚才濒临破碎的惊恐中。他无法理解,明明刚才在花园里,她还能平视着自己,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存,为何回到这间病房,瞬间就成了另一幅光景。维奥莱特走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他的手,眼睛疑惑地看向博纳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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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纳姆医生叹了口气,走到两人身边,看着这对神情焦灼的年轻人,语气沉重而又带着一丝罕见的宽慰。
“你们不用过于惊慌。”她一边挥舞魔杖检查艾琳的身体状态,一边解释道,“从我最近阅读的一些麻瓜医学文献来看,这在严重精神创伤病人身上其实有据可循。他们称之为‘解离后苏醒应激反应’(Post-dissociative panic)。”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每一个词她都听过,但组合在一起就很陌生了。
博纳姆看着茫然的两人,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想象一下,一个在漆黑、绝对安静的深海里躲了很久年的人,突然被一只手猛地拽到了刺眼的阳光下和嘈杂的闹市里。”
她指了指床上沉睡的艾琳,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她不是疯了。她其实是正在‘活过来’。那些之前被她的大脑冷冻、隔绝的现实记忆和情感,在这一刻突然解冻,像洪水一样涌入了她那已经生锈的神经通路。她的脑部误以为自己正遭受着毁灭性的攻击,于是为了保护她,神经系统拉响了最高警报,生理上表现出来就是恐慌发作。”
“这是她尝试重新与现实建立连接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博纳姆医生转头看向西弗勒斯,眼神严肃,“而且这种状态会反复出现,麻瓜们管这叫‘钟摆效应’(The Pendulum Effect)——她的意识会像一个钟摆,一会儿向现实摆动,想要感知情感,一会儿又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种重量,猛地摆回黑暗的隔离状态。”
“这就是说,我们以后会看到她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麻木?” 西弗勒斯垂下头,看着母亲那张已经平静下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