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比利时之行

经过一周细致且略显慌乱的行前准备,埃德蒙驾驶着那辆载满行李的莫里斯·米纳尔,带着妻女正式踏上了前往比利时的旅途。

临行前,维奥莱特特意写了一封信寄给西弗勒斯。她在信中解释自己要进行一次“完全麻瓜式的家庭远行”,把信使托付给了西弗勒斯,并约定至少十天后再让信使或者乌头回消息。

然而,维奥莱特显然低估了跨海航行对她的挑战。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乘坐大型船只。当他们的车驶上那艘庞大的汽车摆渡渡轮(car ferry)时,她原本还兴奋地趴在栏杆旁,试图领略多弗尔海峡那着名的海景。可没过多久,随着渡轮平稳却规律的颠簸,她脸色便迅速变得惨白。

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随着浪涛翻腾。她根本无暇去欣赏什么海风与海鸥,只能蜷缩在甲板的长椅上,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都吐得昏天黑地。多琳心疼极了,不断地用冰凉的湿毛巾替她擦拭额头,递着温水,却也无力阻止那股深入骨髓的恶心。

当渡轮终于晃晃悠悠地靠岸,停在加来的码头时,维奥莱特觉得自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埃德蒙去办理卸车手续并提车时,维奥莱特不得不扶着码头粗糙的立柱站在一旁等待。

更糟糕的是,加来码头那浓郁的汽油、柴油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和陈旧的焦油气息,对此时她脆弱的嗅觉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她本就翻江倒海的胃瞬间破防,扶着墙角再次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整个人显得狼狈又虚弱。

多琳看着女儿这副痛苦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忧心地望向还没提车回来的埃德蒙。

“我们回去的时候说什么也不坐渡轮了。”多琳带着一丝埋怨低声叹道,“这哪是度假,这简直是受罪。”

维奥莱特吐得头晕目眩,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摆了摆手,心里默默发誓:如果以后还要出门,她一定要把“如何治疗晕船”排进这辈子最重要的魔药研究课题里。

此时正值夏季出游的旺季,码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埃德蒙在那片嘈杂的钢铁洪流中周旋了许久,才满头大汗地办完手续、将那辆莫里斯·米纳尔从渡轮腹部开了出来。

维奥莱特几乎是逃一般地拉开车门,甚至没等父亲将车完全停稳就钻进了后座。多琳更是心急如焚,一边用扶着维奥莱特坐好,一边连声催促道:“埃德蒙,快开走,这儿的味道实在太重了,小维受不了!”

埃德蒙不敢耽搁,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下去,带着一家人迅速脱离了那个充满机油味与焦躁感的码头。

直到汽车彻底远离了加来港,平稳地驶入广袤的法兰德斯乡村公路,清爽且略带青草气息的田野风掠过车窗,维奥莱特那翻腾的胃部才终于渐渐平复。她降下车窗,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那种虚脱感总算减退了些许。

她开始有心情打量起窗外的异国风景。这里的建筑风格与英国迥然不同,大片的低矮农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偶尔掠过的村庄充满了异域风情。当她的视线扫过路旁那些指路牌时,却感到了一阵困惑。

“爸爸,这些路牌上的字……”维奥莱特指了指一块写着“Bruxelles / Brussel”字样的蓝色标识,困惑地问道,“为什么有的看起来像法语,但下面又紧跟着一串奇怪单词?那种奇怪的拼写……难道是某种古老的方言吗?”

多琳正拿着地图研究路线,听到女儿的疑问,转过身解释道:“那不是方言,是荷语。我们快到北部边界了,所以路牌上通常会标注法语和荷语两种语言,方便不同地区的住民辨认。”

维奥莱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始艰难地回忆起小学学过的一两章关于欧洲地理的通识课程。在那些泛黄的课本插图里,比利时好像确实被粗暴地切成了三块,分别说着法语、荷语,甚至在最东边还有一小撮人说德语。

“法语、荷语……还有德语?天哪,我当时真该对比利时这个地方多留点心的。” 维奥莱特对比利时复杂的语言区有了全新认知。

随着他们渐渐深入这片被称为“法兰德斯/弗兰德(Flanders)”的平原腹地,周围的环境变得愈发陌生。窗外的指示牌开始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转换——起初,法语还占据着主要位置,但随着汽车车轮滚滚向前,那些带有圆润元音的法语标识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堆满了双元音和硬辅音的全荷语路牌。

“这……这写的是什么?”维奥莱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满是“straat”、“plein”和“dorp”字样的标识,大脑彻底宕机了。

多琳原本还信心满满地平铺着那张精细的地图,试图对照着上面的小路名指挥埃德蒙。可此时,她看着路牌上那些完全对不上的复杂单词,眉头越皱越紧。她频繁地转动着手中的地图,试图寻找哪怕一个能与现状吻合的参考点,但无论怎么调整,地图上的标注与现实路况都仿佛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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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我想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多琳尴尬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语气里透着一丝慌乱,“这张地图上的城镇和道路名称都是以法语拼写的,可现在我们路过的这些路牌……它们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埃德蒙握着方向盘,又一次在一个看起来像农田小径的分叉口慢了下来。他看着前方路标上那串长得令人绝望的单词,和不远处的看上去就没人的破败红砖农舍:“我不认识路,多琳。但我觉得这条路应该不是通向布鲁塞尔的。”

维奥莱特从未如此怀念过GPS和电子地图,哪怕有自己的横扫二星飞上天看看也行啊!她接过了多琳的纸质地图,凭借尚博隆教授一年的法语熏陶认出了几个镇子和大的道路名称,再闭上眼在记忆宫殿翻找着不久前经过的那些路牌。隔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睁开了眼,脸色有些发苦。

“妈妈,爸爸,”维奥莱特指着地图上一处几乎靠近海岸线的区域,“我们大概在过了敦刻尔克(Dunkirk)不久就走岔了。我们现在在西法兰德斯大区一路狂飙。如果记忆没错,我们现在离布鲁日(Bruges)都已经不远了,我们向北开太久了,布鲁塞尔已经在我们的东南方。”

当这个绝望的事实被摊开,多琳脸上的愧疚瞬间涌了上来,她自责地低头看着那张被折腾得皱巴巴的地图:“都怪我,我应该多查一些关于北部路牌的资料……现在我们要绕远路了,这还得让小维你在车里多遭几个小时的罪。”

埃德蒙却全然没有被迷路打乱节奏,他单手轻快地转动着方向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他侧头看了一眼内疚的妻子,温柔地安慰道:“亲爱的,别这么想。我们此行的初衷就是放松度假,去哪里不是假期呢?你看这边的平原,低垂的云层和那些古老的风车,风景不是比枯燥的伦敦好多了吗?”

他一边平稳地调转车头,一边看向维奥莱特:“小维,既然你已经找出了路径,那剩下的导航工作就交给你了。我们需要开回那条岔路,虽然绕回去再沿着南北分界线走会更远,但那至少会有双语路牌,不用穿过东南那一大片纯荷语区。只要跟着你的记忆标记走,总能回正轨的。”

维奥莱特看着父亲那张即使在异国他乡迷路也依然稳如泰山毫不在意的脸,也放松了身心。